從唱片美術設計轉身

老咖啡店達人Hally Chen 以熱情發掘醇厚生命故事

從唱片美術設計轉身為老咖啡店達人的Hally Chen。吳長益攝影
第209期
楊櫻淑
長年從事唱片美術設計的Hally Chen,愛上「喫茶店」後開始寫作。從雜誌專欄起家,隨後以冰果室、老咖啡店為主題,出版了三本著作。一手做設計、一手拍照寫文章,他走出了獨一無二的「斜槓人生」。

走進過年前的台北市迪化街,所有店家不約而同忙著備貨,以迎接即將到來的大節日,藏不住的躍動、歡騰在各個角落飛揚。穿過擾攘的人群,踏上隱身於「印花樂」花布品牌店二樓的咖啡店「COFE」,別有洞天的靜謐空間,是聆聽生命故事的絕佳所在。

▲《遙遠的冰果室》是Hally Chen的第一本書。Hally Chen提供

約在此地碰面的是本名陳嵩嵐的Hally Chen。身為「咖啡店達人」,口袋名單可說難以計數,幾經更改後選定此店。一進門,Hally Chen便自在地和老闆話家常,足見其人面之廣。

▲愛上喫茶店那一刻起,Hally Chen的人生有了戲劇性的轉變。Hally Chen提供

無心插柳》從事唱片設計20年,轉身投入寫作

擁有獨特的靜定氣質,Hally Chen原本從事唱片美術設計工作,1994年開始當助理,1996年與好友成立自己的事務所,一直做到2018年。唱片一做二十多年,作品超過一千張,然而CD將來會消失,因此他最近在整理作品,想做個網站,紀念自己與同事在那二十多年獻給唱片的日子。他表示自己現在年屆50,該是要做點甚麼不一樣的事情。

至於開始寫作,Hally Chen直言是「無心插柳」。由於早期做唱片時經常日夜顛倒,每天凌晨3、4點下班,早上11點又得進辦公室,因此他在2004年底生了場大病,除了失眠,還得了廣泛性焦慮症,一個月掉了10公斤。他前往精神科接受治療,三個月後突然興起寫東西的念頭,於是開始寫部落格。2008年底,有兩本雜誌前來邀稿,隔年翻倍變成四本,就這樣寫了十年。

剛起步時,他認為自己的文字有很大的問題,於是當文學雜誌《双河彎》來邀稿時,他便央請副總編輯當他的「中文老師」,幫他看文章。他曾問對方自己是否真的寫得很差,得到的回答是:「你的文章寫得不好,但你的文字有人緣。」而「有人緣」這件事,不是每個寫文章的人都做得到的。

而關於「Hally Chen」這個筆名的由來,又是一段令人哭笑不得的故事。他的本名是「陳嵩嵐」,小時候卻頻頻被叫錯,如陳高風、陳松風、陳高嵐、甚至陳山山等。面對如此窘境,他決定改成英文名字,因為當時家裡的狗名叫Hally,他屬狗也愛狗,於是便直接沿用。開始寫專欄時他決定要用筆名,一方面是因為當時還在做設計,寫作這件事他不想張揚,避免閒言閒語;另一方面是沒想到書會賣到日本,而外國人要找他用英文名字較容易。

爾後他很慶幸自己這麼做,也相當享受兩個身分。他認為再怎麼真誠的人還是有內心世界,但這時代已經走到可以展現自我、兩者兼得的時候。十年前他開始寫文章時,周圍的人還是有「一輩子做好一件事就行了」的觀念,現在的氛圍則是每個人都要「斜槓」。

▲2019年於日本東京舉辦之《遙遠的冰果室》日文版新書發表會。Hally Chen提供

熱情所在》愛上喫茶店,從台灣到日本尋訪10年

2007年,Hally Chen走進第一間日本的喫茶店就著迷了。所謂的「喫茶店」,在現今的日本可說是「老咖啡店」的代名詞。於是他開始在台灣尋找有無類似的地方──陪伴我們超過50年、和居民唇齒相依,可以在裡面約會、相親、談生意、聊天的飲食場所——那就是「冰果室」。發現這個題材時,他覺得「太棒了」!於是從照片變成專欄,2010年開始在雜誌連載,2013年他的第一本書《遙遠的冰果室》出版了。

▲2015年出版的《人情咖啡店》,介紹了目前碩果僅存的數間台灣老咖啡店。Hally Chen提供

而第二本書,則是介紹台灣老咖啡店的《人情咖啡店》。Hally Chen覺得寫這個題材其實是「順水推舟」。緣由是在寫《遙遠的冰果室》後期,他發現許多店家的營利事業登記是冰果店,去到現場卻是老咖啡店。後來才知道,早年在台灣的營業分類裡,為了管理特種行業,直接沿襲日本時代的分類,咖啡廳容許「女性陪侍」,條件是每年要付給政府很高的規費,因此當時不少咖啡店都是登記為冰果店。然而,《人情咖啡店》書中記錄的好幾間店已不復存在,他惋惜地表示營業超過20年以上的老咖啡店,全台灣不超過20間了。

▲歷時11年才完成的《喫茶萬歲》,濃縮了Hally Chen對喫茶文化的高度熱情。Hally Chen提供

2019年出版的《喫茶萬歲》,足足寫了11年,網羅了他自2007年開始,從日本九州到北海道拜訪過的數十間喫茶店,堪稱其熱情的「集大成」。這期間總共換了四台相機,他解釋由於喫茶店這個議題較特別,店裡都很暗,無法帶閃燈,拍照時許多設定都要調到極限,因此器材必須不斷更新,也可見其對影像的堅持與講究。

對Hally Chen來說,寫文章還有一個用意,就是「留下照片」。他重視影像,但照片放在相機或電腦裡早晚會不見,印成書就不一樣了,如果這本書賣了四千、八千本,就有至少這麼多人會幫你保留這些照片,他感性地說:「將來的人如果要研究我們這一輩、這個時代如何生活的樣子,還有一個文本,其實這是我最想做的事。」

▲Hally Chen喜愛攝影,也熱愛旅行。Hally Chen提供

採訪訣竅》與老闆交心,「祕密武器」是關鍵

談到採訪心得,Hally Chen提到有些店一開始拒絕採訪,因此他是當了很久的老客人才成功。例如《人情咖啡店》的第一間店「蜂大咖啡」,當初老闆曹世華拒絕了他四次,到了第五次,他想出一個方法:攜伴。五十幾歲的台灣男性心裡有一塊最柔軟的地方,就是對年輕女性很紳士,至此老闆才答應受訪。那時他還摸索出一套獨特的採訪方式:採訪後親送雜誌給受訪者,這時彼此的關係就不同了,對方也會真的把你當成好朋友。

▲這本小相冊是Hally Chen前往店家邀訪時的祕密武器。Hally Chen提供

而戰場轉往日本,他表示拜訪店家時,第一次開口時取得信任是最關鍵的時刻,「因為通常一拒絕就很難再答應,所以不要讓對方有機會拒絕。」那麼讓老闆點頭的關鍵是?他透露自己有個「祕密武器」:一本小相冊,裡面有著他十年來拜訪過日本所有喫茶店的照片,每一張都標註了城市和店名,可說是這場「喫茶壯遊」的精華紀錄。他得意地說,這招對日本人非常管用,雖然他們很重視隱私,自己又是外國人,但他們對這樣的「粉絲」沒有抵抗力,目前為止他從未遭到拒絕。

以京都名店「進進堂」為例,他首次造訪時正值盛夏的祇園祭,遊人如織且酷熱難耐,他認為店家很忙,因此並未出言邀訪。相隔十年再訪,很喜歡台灣的老闆女兒一聽到他是從台灣來的,歡喜之情溢於言表,讓他覺得機不可失,於是馬上拿出小冊子。結果除了拍照大放送,女兒還拿來一大堆老闆受訪的雜誌、藝伎或職人致贈的禮物要送給他,讓他差點無法消受。

「當你喜歡一件事時,你會發現很多困難好像都不見了!」Hally Chen神采奕奕地說。他曾自認日文不夠好,但有一個不會說中文的日本朋友,後來卻成了「阿里山專家」的例子,讓他理解不是要把語言學好才能去寫一個題材,「端看你對這個題材有多喜歡,如果熱情夠的話,那些都不是問題。」他強調做任何事一定要誠心誠意去嘗試,失敗了也沒關係,有時或許沒有想像中那麼悲觀。

▲相信上天有安排,Hally Chen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吳長益攝影

上天安排》發揮個人能力,做好被交付的事

「寫文字的人一定要嘗試拿相機,照相的人一定要嘗試拿筆。」Hally Chen認為不管是寫作或拍照,都是為了服務某一個我們喜歡的主題,只是載具、媒材不同,說故事的方式和能力都是大同小異。他信誓旦旦地表示,將來攝影師和寫作者之間的距離會愈來愈近,並呈現交錯,因為都是創作的一部分。

一路寫來,Hally Chen挖掘出許多老店的動人故事,而對他來說,一個「故事」感不感人和文采無關,是和故事本身有關,主角不是他。「你聽到很棒的故事,你會發現再怎麼平鋪直敘,文法再怎麼簡單,看的人還是會流淚。」如果一本書感人,那也是因為他們的故事感人,他只是扮演一個中間者的角色,和對方培養感情,讓他們把故事講出來,他再透過圖片、文字去分享。

關於挑選受訪者,他很有自信,他表示自己只要靠近一個人,就可以感受到其喜怒哀樂,以及「這個人是不是有感人的故事」、「這個人是不是有經歷過甚麼事情」,這是天生的。因此他建議有志寫作者,可以先自我觀察,和甚麼樣的人容易親近、喜歡甚麼樣的題材、在甚麼樣的環境較自在,才能找到自己寫得很出色的東西。

Hally Chen誠懇地說,如果上天讓他有這個能力,他就要盡力去做。每個人都有各自要扮演的角色,不能推託。「剛好你特別得到這些老闆的信任,剛好你又會拍照,又會寫文章,那你就去做吧!」他覺得冥冥之中,自己是有被交付的。一直以為自己的身分就是唱片美術設計,後來才發現那並不是他真正的工作,那些都是「訓練」。結束了,接下來才是驗證的時候,這是他後來的領悟。

從愛上喫茶店那一刻起,Hally Chen的人生有了戲劇性的轉變。以長年累積的美學經驗為基礎,加上優異的攝影功力,以及不斷磨練的寫作實力,未來在分享異國文化之餘,他也將持續探索台灣在地人情風景。

 

Hally Chen小檔案 本名陳嵩嵐 唱片美術設計: • 2010年入圍第21屆金曲獎專輯包裝獎 • 2014年入圍第13屆美國IMA獨立音樂獎專輯包裝獎 寫作: • 2013年出版《遙遠的冰果室》 • 2015年出版《人情咖啡店》 • 2019年出版《喫茶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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