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為實?《穆荷蘭大道》潛藏的哲學

「夢」與「真實」或者終究不需截然二分。Adobe Stock
第211期
李智鳴

《穆荷蘭大道》(Mulholland Drive)是知名導演大衛.林區(David Lynch)的作品,劇情設定發生在好萊塢,講述一位年輕女演員的星路故事。從懸疑、推理的角度看,這部影片無疑滿足了觀眾「解謎」的樂趣;而在解謎之餘,這部電影也呈現了關於「真實」的思考,是娛樂與內涵兼具之作。有人認為此片是大衛.林區的代表作品,而在BBC所評論的21世紀百大電影裡,此片名列榜首。 夢與真實 重構與解讀 在時間軸不明,象徵性、超現實的片段摻雜,多重故事線並行的情況下,觀眾對於劇情的理解,就產生了許多解讀的可能。眾多分析都認為這部電影可以區分為女主角的「夢境」與「真實生活」兩部分,觀眾致力於分析哪些是夢境、哪些是真實,以及透過夢境解讀出電影未曾明示的女主角的真實人生。 夢與真實,在截然二分的虛實之間,重構與解讀,的確是頗有樂趣的一項工作。影片開始不久,電影就特意安排了一個插曲。 咖啡廳裡兩個男人對談著,年輕的男士講述著他的夢境,夢裡他來到這間咖啡屋,而咖啡屋後有一個未知而莫名的男子,夢裡的他們兩人將因這陌生男子而驚惶不安,所以他特意約年長者來到這間咖啡廳。 年長者意識到年輕人來到這裡,是想看看真相如何,以消除這噩夢後的驚魂未定。於是他起身直接到咖啡屋後一看究竟,而年輕男士不得不緊張地跟隨在後。就在屋後路口轉角處,突然冒出一個汙穢恐怖的乞丐,年輕男士一驚之下昏倒在地。 這個插曲,在超自然領域裡,被稱為「預知夢」。有些預知夢與真實世界會有些小變形,比如從電話的溝通變成街上巧遇,但是主要的內容或是行動會與夢裡完全一樣。 通常我們認為夢就是夢,意思是它並不是真實的,而「預知夢」讓夢與真實的界線變得模糊了。我們不能不問,導演為甚麼要安排這樣一個「預知夢」的劇情?尤其是當這部電影的大量解讀奠基於區分「夢」與「真實生活」時,導演這個安排頗值得玩味。 一樣的對白 不同的詮釋 如果這部電影是對「真實」的一種詰問,那麼,電影裡「試鏡」這一個著名的段落也值得特別提出。電影很重要的一個故事支線跟試鏡有關,而女主角也有一個重要的試鏡機會。在她對台詞的練習裡,可以得知女主角的試鏡內容是關於年輕女孩與父親好友之間的對話。 「你還沒走?!」 「我又回來了,我以為你希望我回來。」 「沒有人想看見你!」 「真的嗎?」 「我父母就在樓上。他們認為你已經走了。」 「那又如何?這只是一個surprise。」 「我要叫他們下來。我會叫我父親……」 「你不會的!」 「你威脅我是沒有用的,你玩的遊戲很危險。」 「你知道我想怎麼樣……我是很容易滿足的。」 「出去!在我叫我父親前快滾出去吧。他很信任你,把你當最好的朋友……一切都將結束。」 「你呢?你父親會怎麼看你?」 「不要說了。你一開始就這樣說,如果我把實情告訴他們,他們會把你送進監獄!請馬上離開這,免得我……」 「免得你如何?」 「免得我殺了你!」 「那他們會把你扔進監獄……」 (哭泣) 「我恨你,我恨我們兩個……」 從對話可以看出年輕女孩與父親好友有著某種不倫,而今,她在悔恨中試圖斷絕這樣的錯誤。 試鏡的結果,女主角的演出讓所有人驚豔!然而,她對角色的詮釋卻顛覆了所有人的既定想法:她讓劇本裡的女孩變成一個勾引者。所有的拒絕的話語,像是「欲迎還拒」反話式的誘惑;她若即若離,一如毒蛇吐著芯子,往男人黑暗而壓抑的內心伸去,引動著犯罪式的慾望…… 一樣的台詞,不同的詮釋,一樣的劇本,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人物!對戲的男演員、導演、製片公司,無不驚嘆! 摒除對劇情的解謎,這個鋪排,再次衝擊人們對「真實」習慣性的判斷,導演無疑地將「真實」的判斷導向「眼見方為實」的方向。 在「寂靜俱樂部」,你獲得些甚麼? 然而,眼見真為實嗎? 有鑑於這部電影的謎語實在過多,大衛.林區抝不過製片公司的要求,為觀眾給出了十條線索提示,大部分的提示都是提醒觀眾留意哪些細節、暗示,只有一條是詰詢觀眾的看法與感受:「在『寂靜俱樂部』中,你感覺、了解及獲得些甚麼?」顯然的,這個段落與導演想要呈現的主題與內涵有關,對理解這部電影格外重要。 片中的「寂靜俱樂部」(Club Silencio)是一個極特殊(詭異)的地方。 一名表演者在台上大聲疾呼著:「這裡沒有樂隊,全是錄音。」接著一名小號手吹奏著樂曲出場。未料表演者將小號手的小號奪了下來,而小號的樂曲聲響仍持續傳送到觀眾耳裡——沒有演奏者,卻有音樂。 表演者再度對觀眾大聲宣布,「沒有樂隊,只是一捲錄音帶(Tape)!」他甚至繼而宣稱,「這一切全是幻覺!」 然後,表演者環視著觀眾,他停頓下來,確認所有觀眾都接收到了他的訊息。他又突然用力伸手向上,同時大聲呼喝:「聽!」此時有若閃電的藍光打在他的臉上,讓他的笑容顯得猙獰而陰森,而後,雷聲響起……此時的女主角不由得全身抖動起來(有人詮釋說這是女主角意識到夢境即將消失的夢境表現,這個詮釋可以有很深刻的發展)。 而後,表演者隨即帶著詭異的笑容神祕消失,舞台上空蕩蕩的,獨留一支麥克風…… 第一個演出結束。主持人緊接著出場介紹下一個節目:「由麗貝卡(Rebekah)演唱的Llorando(西班牙文:哭泣)。」 這是一首因愛而哭泣的歌,麗貝卡對這首歌的詮釋撼人心弦,觀眾們隨著麗貝卡的演出感動得淚流滿面。只是,曲未終,客串演出的麗貝卡昏倒在台上,動人的歌聲卻仍然持續在俱樂部迴響——麗貝卡的演出依然只是錄音! 觀眾們看著俱樂部的工作人員將麗貝卡抬到幕後,而歌曲正重複著Llorando、Llorando(哭泣)…… 導演明白地告訴觀眾:眼見不為實! 一切向虛無沉沒? 「寂靜俱樂部」對導演的意義也顯示在電影結尾:不僅真實難以探究,人生亦終歸於寂靜。 女主角飲彈自盡之後,在短暫恍若記憶的片段過後,整部電影的最終,畫面回到「寂靜俱樂部」空蕩蕩的舞台上,之後,鏡頭轉向獨坐在俱樂部裡的人,一個神祕的藍髮女子,由她輕聲地說了句:「寂靜(Silencio)。」導演以此結束整部電影。 這很難不讓人提起莎士比亞在《馬克白》裡的著名片段: Out, out, brief candle!(熄滅吧,熄滅吧,殘燭!) 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生命不過是行走的影子,一個可憐的演員,) 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舞台上滿是他的步履與煩憂,) 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 It is a tale.(然後再也不被聽聞。只是一個故事。) Told by an idiot, full of sound and fury,(被傻子傳說的故事,滿是喧囂,) Signifying nothing.(卻空無一意。) 生命是不是只是一齣寫好的劇本?倉皇四顧或者雄奔萬里,或哭或笑,都只是劇本裡的安排?似真實幻!然後,幕落,劇終,所有喧囂都歸於寂靜。 在夢境裡,現實生活中的人物都可能轉變成另一種角色,一如夢裡的房東是現實中的導演母親:同樣的一群人物,可能構成不同的故事劇情。從好萊塢的角度而言不正是如此?相同的演員演出著不同的劇本,發展著不同的電影情節。 而導演像不像是個作夢者,指揮著不同的演員去演出他想要的劇情?不論是偵探推理劇、或是愛情故事、或是闔家同樂的喜劇,所有感動只不過是虛妄,故事就只是故事,一卷錄音帶或是一個錄像帶,只是影像與錄音,如夢境般虛妄。 於是,一切向虛無沉沒?

我們如何斷定我們這數十年所謂的「真實人生」,不是某隻蝴蝶未醒前的一個夢的片段?Adobe Stock ▲我們如何斷定我們這數十年所謂的「真實人生」,不是某隻蝴蝶未醒前的一個夢的片段?Adobe Stock 今日之所做 他日之所受 在「南柯一夢」的故事裡,遭奪官流放而離開槐安國的南柯郡太守,與樹下夢醒的唐朝淳于棼,二者之間究竟何者更為真實?或許我們會覺得,槐安國裡數十年的生活終究只是午後夢的片刻,就像是看了一場電影一般。然則,我們又如何斷定我們這數十年所謂的「真實人生」,不是某隻蝴蝶未醒前的一個夢的片段?於是,戰國時代的莊子就有了「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這個千古大哉問。 「夢」與「真實」或者終究不需截然二分,或許這就是大衛.林區安插「預知夢」的用意。相類似的,是一齣戲或是真實的人生,區分這些的意義也未必重大,因為一切終究只是走向寂靜的虛無。 而這觀點太過於灰色,所以大衛.林區不好明言。 然而,在東方哲學中,卻可能在這灰色的觀點裡透出光線,微微的,但足以燃起希望。 大衛.林區已經清楚地告知觀眾,同樣的劇本是有不同詮釋的可能。劇本正如同「命運」,只是他或許沒想過,命運的劇本,其實是人自己一手寫下,這正是東方哲學所說的:「今日之所做,他日之所受。」今天的你正為未來的你譜寫著命運。 甚麼意思呢?每一生每一世,悲歡離合所造成的喧囂或許意義不大,但是我們如何面對這些悲歡離合卻意義重大。或許,對我們凡夫俗子而言,最真實的不是這些情節的本身,而是我們怎麼去面對這些劇情安排!挫折、憤怒、恐懼、悲傷、離別……是人生無可避免的可能,但如何面對則各有不同!在強壯時是否能夠憐憫;在不幸中是否依然能愛;在困厄之際是否仍願意誠實…… 我們如何面對這一切,才是人生中最真實的部分,因為它們將寫下我們下一齣的劇本!至於關於「真人」(道家所謂的真人)的追求,對於莊子這種「真實」的探索,那就是另外一個境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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