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占中:為了不淪為大陸

10月21日傍晚6時,港府派出五人與學聯五名代表對話。當晚,許多示威者繼續留守旺角集會現場觀看對話轉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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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期
何清漣
作者為旅美中國經濟專家與評論家,美國《商業周刊》1999年評為「亞洲之星」。其著作《現代化的陷阱》一書被推選為「30年中國最具影響力的300本書」。

香港特區政府與占中運動代表在10月21日的談判,並未取得實質成果。因此,中國大陸一些力主激烈對抗的異議人士與維權者,認為占中活動太軟弱,沒達到目的。

但我不這樣認為,因為占中運動的本質是反對北京政府將香港馴化成與大陸一樣的黑暗之地。早在占中運動一開始,我就知道這種以弱抗強的必然結果。但這場運動的意義,不在於目前的結果,而在於通過占中,香港人向世界展示了自己不屈的抗爭姿態,以及這場運動對香港青年一代的影響。

 

占中運動展示了香港人的自由人格

不少大陸人因為不了解相關訊息,受中共宣傳蠱惑,認為「祖國統一」(包括接受大陸的政治制度)這個目標理所當然,香港要普選就是要分裂。一些支持占中的大陸網友也認為,如果占中運動不能達到預期的目的,那這種運動到底有甚麼意義?乾脆「坐等極權國家一夜之間突然垮掉」。還有人持「反抗無用論」,認為「不論香港還是台灣都沒有能力抗拒大陸對其各個方面的整合,大陸越開放這種整合能力就越強大」。

持上述觀點緣於兩點,一是言說者對前蘇聯東歐社會主義國家「突然間崩潰」的背景缺乏了解。中國人長期生活在在資訊封鎖的社會環境裡,並接受洗腦教育,了解真相很困難。二是根本不了解「自由不是免費的」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因此,我在推特上回答他們說:「面對強權,抗爭不一定在短期內勝利,而且極有可能失敗。但有沒有能力抗爭,與有沒有意願抗爭,其間的區別是自由人格與奴才人格之間的區別。」

正如我在〈香港民主化:中港雙贏之棋〉一文裡所說,經過港英百年統治,香港民主化早已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萬事俱備」指的是香港公民社會充分發育,諸如經濟發達、法治完備、言論自由、行政高效等所有實行民主制度的基礎條件都已具備,公民人格也已養成;「只欠東風」,指的是香港人的政治自決權被剝奪,他們沒有權利決定香港地區的政治形態。香港人目前爭取的就是「自己的政府自己揀」這一政治權利。

香港人面對北京強權,雖然知道沒有必勝的把握,但他們堅持反抗,向世界展示了自己不甘淪為共產極權的奴隸,這就是一種人格力量與道德力量的展示。反觀大陸,大多數人習慣忍受黑暗,認為民主不能當飯吃,因此不重要。不少人還參與製造黑暗,自己儘管失業,卻接受政府薄酬僱用,負責監視異議人士並在網路上充當「五毛」。中國當局也刻意培養國民這種奴才人格,比如今年10月中旬,習近平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接見以指鹿為馬、顛倒黑白、無中生有為行文特點的高級五毛周小平,就是鼓勵那種毫無良知、以惡為善的文痞惡奴精神。

 

小辭典:五毛 五毛,是中國大陸的一種特定稱呼,指的是網路評論員,他們接受政府部門或網站的僱用,看似普通網民,但以全職或兼職的方式,在各種網站、評論版面、BBS、部落格等處發表有利於中國政府或相關部門之評論。據聞他們每發一帖能掙得人民幣五毛錢,故有五毛之稱。

 

自由不是免費的

從1911辛亥革命以來,中國經歷過無數流血與戰爭,始終未能擺脫專制枷鎖,就在於甘心忍受黑暗的人太多,為了一己私利參與製造黑暗的人也很多。香港人為免於沉淪於黑暗專制桎梏的抗爭,不僅值得尊敬,更值得大陸人民學習。占中運動在台灣引起的共鳴當然會更強烈,因為北京正在咄咄逼人地要求台灣盡快推行「一國兩制」。

與極權的抗爭從來就極為艱鉅,要付出非常沉重的代價。大陸80、90兩代青年不了解這段歷史,常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希望,即極權統治往往於一夜間垮掉。這是他們只看到一些歷史的斷片,即蘇聯東歐社會主義國家在上世紀90年代初的迅速垮台;沒看到歷史的全景,即共產政權垮台之前,這些國家的人民不畏犧牲而從事的艱苦卓絕的抗爭。無論是捷克、波蘭還是匈牙利,幾乎從蘇聯用大砲與坦克將社會主義制度送進這些國家之後不久,這些國家的人民就沒有中止過反抗。

一些大的事件,如匈牙利納吉事件、波蘭1956年10月事件、捷克的布拉格之春等,人們尚知其大概,但其實除了這些事件之外,還發生過無數的血腥事件。正如美國華盛頓韓戰紀念碑上的銘文「自由不是免費的」,通向自由之路長滿了荊棘,必須具有一批具有披荊斬棘精神的勇者,才能引領一個國家、一個地區走完這條路。

 

持續的抗爭是通向自由的通行證

以波蘭為例,自1948年實行社會主義制度並採用蘇聯史達林的集體化模式,就導致該國資源及人力管理問題頻出,不斷引發政治抗爭。

1956年6月28日,波蘭古城波茲南一家名叫Cegielski的工廠約16,000名工人發動示威遊行,向政府要求更好的待遇和較低的稅賦。他們專門派了一位代表去華沙向政府說項,這位傳話代表遭到當局逮捕,於是示威演變成暴動,燒毀了當地祕密警察總部所在的建築物,政府出動了400輛坦克和10,000名士兵鎮壓這次反抗,並宣稱「暴民」是受到西方國家人士的挑唆採取行動。自此以後,波蘭的工人反抗從未斷過。

波蘭共產政權垮台之後,專門建造了一座「1956年事件紀念碑」,亦稱「雙十字架紀念碑」,碑上沒有碑文只有數字。位於左邊的十字架下端有「1956」四個字,位於內的第二個十字架刻有多組數字,從下往上依次為1968、1970、1976、1980、1981,每一個數字代表一次大的反抗事件,其中,1970年但澤斯克船廠大罷工事件已經被拍成電影《黑色星期四》(Czarny czwartek,2011)。

這段歷史梗概如下:1970年聖誕節前兩週,因波蘭共產黨提升食品價格,引發格但斯克船廠工人大罷工,在蘇共中央的壓力下,波蘭共產黨政府對這場罷工進行了殘酷的鎮壓。12月17日(星期四),45名抗議者被槍殺。這次事件之後,波蘭工人的反抗進入一個新的階段,領導工人運動的團結工聯此後不久誕生。

 

爭取自由的道路艱難但不孤獨

我曾在毗鄰香港的深圳居住過十三年,對香港昔日的繁華、回歸後的逐漸衰落這一過程都看在眼中。1989年5、6月間,我親眼見過香港人民支持北京天安門運動的無私熱情;每逢中國發生天災人禍,香港人民也總是熱情捐助、聲援,即使知道大陸貪官從中漁利也未減熱情。在香港占中發起之初,少數了解這些情況的大陸人就在推特上發出推文,「請香港人民原諒大陸人民」,解釋說因為當局封鎖消息,導致大陸人不了解香港人曾經那麼熱情地支持過大陸人民,也不了解占中的真正起因,因此沒能支持這場運動。另有40多位以各種形式對占中表示支持的大陸人士,被中共以「尋釁滋事罪」抓捕。

占中事件發生後,憑我的經驗,我當然知道北京當局會採取「疲師易老」策略,打打談談,邊談邊打,以打促談,讓占中者在陷於疲勞之後,由港府出面承諾一些不著邊際的「條件」來平息這場運動。這些,我在〈香港占中:北京的台階在哪裡〉、〈香港民主化:中港雙贏之棋〉、〈圖窮匕首現:「一國兩制」接近終結〉中都談過了。儘管我早已看到結局,但我很清楚不能以一時勝敗來評判這場占中運動,因為它在香港人民當中埋下了反對「中國模式」的火種,讓香港人堅定了這一理念:香港的命運應由香港人民決定。

一位大陸網友給香港人民發了一封公開信,標題是〈你們已經退無可退,為了不變成我們的世界〉,信中歷數了中國大陸的種種黑暗現象,希望香港人民利用目前尚存的法治與權利,「趁著還沒有被黑暗完全吞沒,還有機會去爭取」,喚醒更多的香港人繼續抗爭。

我想,這封信的內容也同樣適用於台灣人民。為了這座美麗的寶島,為了保護來之不易的自由與民主,我衷心希望台灣人民面對咄咄逼人的北京強權,勇敢地捍衛台灣的民主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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