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真臉譜

鄭梅玉以藺草編織希望故事

藺草編成的雅美拼板舟,成功地將拼板舟的弧度優美呈現。
鄭梅玉提供
第52期
藍慧中

在台東文化中心前的創意市集廣場,一位面帶笑容紮著兩根辮子的女士,一邊向圍觀群眾示範著手中編織,一邊指導身旁學編的小朋友。前方桌上,擺著一些活靈活現的草編小動物,攤位上方掛著「藺草編織」。

她就是鄭梅玉,從15年前接觸藺草編織開始,和藺草結下了美好的緣分,用藺草創作手工藝品、編出族群故事、記錄生活百態,也用藺草廣交朋友,更用藺草開創了教師生涯外的另一片天空。

一張桌子,幾根藺草,鄭梅玉就可以玩得很開心。傳統只用平面編織做成蓆子、草帽等實用物品的藺草,透過她的巧手慧心,與各種題材結合,展現各式各樣的立體風貌,活出另一種風情。  

走近鄭梅玉,就能感受到她的純真開朗和熱情。從開始的好玩到逐漸愛上藺草、投入藺草世界,鄭梅玉的作品一如其人,藺草香中散發著自然活潑又質樸動人的生命力,連續獲得了傳統工藝獎、國家工藝獎、全國美展、首屆大墩工藝師等無數大獎的肯定,也多次應邀出國展出。 

開創立體編法 作品獨一無二

鄭梅玉是國中生物教師,生物教得呱呱叫,曾指導學生得到全國科展第一名。1994年因為學校配課要上工藝,便到文化中心學藺草編織,意外開啟了人生中的另一扇大門。

在指導老師黃嬌的入門基本功要求下,每次上課重複著同樣的編織手法,熟能生巧中,生性活潑的鄭梅玉開始舉一反三,腦筋跟著兩手不停地轉動,心想在提袋、草蓆之外,藺草是不是也能做成人物呢?

鄭梅玉學水利建築的先生,適時建議:「用鐵絲作支架,可以做人物,手腳還可以轉彎。」鄭梅玉立刻做出了五個像芭比娃娃一樣可以換裝的藺草娃娃。在觀察孩子玩的過程中,又有了靈感:「可以把它立起來啊!」

以前認為三點才能立的科學觀念,在創作立體娃娃時,思維有了突破。此後她運用鐵絲,觀察實物,不斷開創新的立體編織技法,更親自到大甲向藺草編織耆老柯莊屘阿嬤請益,做出了一件又一件生動的作品。每一次創新成功之後又精益求精,所以她的作品沒有重複,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 

變不可能為可能 雅美舟大放異彩

鄭梅玉講求做甚麼要像甚麼,有一次工藝所建議她做公雞,鄭梅玉找出所有圖片觀摩,覺得還不夠傳神,便請媽媽去市場買雞頭,還特別要求要買雞冠大的。用了整整一週觀察練習,雞頭也進進出出冰箱一個禮拜,終於把公雞雄糾糾氣昂昂的氣概和脖子下的垂珠成功地展現出來。

對鄭梅玉來說,每一次的創新也是一個突破挫折感和突破自我的過程。多次得獎後,有一回同事提議做個台東雅美族特有的拼板舟,鄭梅玉第一個念頭是:「拼板舟有弧度,怎麼可能做那個不可能的事啊!」

嘴上說不可能,心裡卻念念不忘這項挑戰,因為想不出方法,整整8個月,鄭梅玉心裡有強烈的挫折感,連藺草也不願意碰。直到某天晚上靈光一閃,想起高中老師教過打毛衣,袖口的弧度不就是用減針的方式做出來的嗎!

那是1999年,第一艘用藺草編成的雅美拼板舟成功誕生了,鄭梅玉也是第一個把藺草帶進雅美族文物的人。緊接著,第二艘雅美大船也創作完成,為了參加當年的全國工藝競賽,鄭梅玉和先生趕在收件的最後一天用飛機寄件,卻因為作品太大飛機拒收,那時已接近中午。夫妻倆立即決定開車送件。

繞過近半個台灣,傍晚終於趕到草屯手工藝中心,鄭梅玉拜託承辦人:「我從台東來,請你慢點下班,收我這件作品。」因為曾先寄照片初選,承辦人說:「這件作品已經被裁判淘汰了!」沒想到鍥而不捨下,作品敗部復活,從淘汰的400多件作品中再被選出,後來得到優選。

頒獎典禮時,鄭梅玉一踏進會場,驚訝地發現所有招牌和海報用的都是這艘雅美拼板舟。這些創作過程中點滴動人的故事,讓鄭梅玉回憶的笑聲中有著欣慰。而她也並不以每次的成績為滿足,繼續不斷創新,又成為第一個將漂流木結合藺草編織創作的人。 

全家總動員 作品多變化

鄭梅玉的作品,題材多變,也越做越靈活。例如人物,從沒有頭髮到披著鍋蓋頭,又從直髮變成捲髮;臉部則從平面到有五官,然後眼睛鼻子越做越大,表情也越來越生動誇張。這些變化有許多是來自家人的建議。

保有中國傳統女性特質的鄭梅玉,凡事尊重先生。被她暱稱為大象的先生也總是默默地給予最適切實質的協助。鄭梅玉笑說:「我先生是經理祕書,也是苦工司機。」

「午後達悟人」這件作品的涼亭四個腳會晃動,大象建議加個樓梯來穩固,鄭梅玉因此做出了小孩搖著小屁股爬樓梯的涼亭,不但解決了問題也讓作品更加生動。一雙兒女也是她的小助手,連老媽媽都會幫忙、整理藺草晒作品。鄭梅玉成功的背後,一家人的關愛支持是最重要的動力。 

費心培養興趣 監獄大哥成高手

台東文化中心有次辦監獄受刑人作品展,幾件藺草編織的大型作品吸引了眾人的讚嘆,上面掛的指導老師就是鄭梅玉。四年前,鄭梅玉受邀到監獄教傳統技藝,桀驁不馴的受刑大哥從開始的不屑到最後認真創作,並陸續得到大獎,這段過程對鄭梅玉來說,是一個既特別又含有淚光的付出。

剛開始在面對「做這個很無聊」的眼光中,有30多年教書功力的鄭梅玉苦心思索,決定先做小藝品,透過不斷鼓勵,從建立成就感中慢慢引起大家的興趣。能夠獨立創作了,鄭梅玉便鼓勵受刑大哥找題材製作參賽。

參賽的迎親作品中,大哥們做的喇叭手和丫環,姿勢、方向都固定不變,鄭梅玉便將喇叭調向左右上下,丫環姿態也隨興靈活,讓娶親隊伍有歡欣熱鬧的氣氛,但大哥們卻不認同,雙方各持己見相持不下,直到作業科長一聲令下:「聽老師的。」作品才拍板定案。過程中的爭執,讓師生更加打成一片。

監獄大哥的作品得獎後公開展出,文化中心的員工有天跑來說:「鄭老師,我發現你都沒有藏私,你把絕活兒都教給他們了。」回首多少日子挖空心思培養大哥的興趣和技巧,有時還要包容體諒大哥的情緒,這句話讓鄭梅玉幾乎掉下淚來!

鄭梅玉無私的付出,讓監獄大哥在專注創作中,心性逐漸穩定下來,有幾位甚至已成藺草編的高手,對出獄後的發展充滿希望。 

尊師重道 授課不搶地盤

台灣有三處藺草編織工藝之家,台東的黃嬌和鄭梅玉就占了兩家。雖然鄭梅玉的立體草編已自創風格,但她始終尊敬和愛護傳授基本功的黃老師,也處處為老師設想。報名參賽時,協助不識字的老師填寫報名表;老師在市區開班,鄭梅玉就避開市區授課,不搶老師的地盤。

不但尊師重道,風趣的鄭梅玉也是個孝女。不到一歲父親就過世了,母親靠打工撫養三個兒女,體諒母親的辛苦,鄭梅玉自喻小時候就像阿信一樣,甚麼活兒都做,是母親的精神支柱,長大後並撫養母親盡孝道。鄭梅玉的貼心孝順,讓鄭媽媽徹底改變了重男輕女的觀念。

鄭梅玉40歲學藺草,後來又去讀美術產業研究所,這些以前認為不可能的事,也讓她突破了許多制式的觀念。所以她現在要求學生認真讀書,但會提醒學生不要死讀書;她也告訴學生,人生有很多路可以走,很寬廣,這條路走不通,可以做別的,只要一步一腳印,認真踏實,行行都能出狀元。 

創作小藝品 成功做國民外交

有一次教師節,學生畫了一個謝卡送給她,上面一個大女孩,長方形的身體,綁著兩條辮子,牛仔褲加T恤,頸上一串琉璃珠,斜背著書包。看到的人莫不大笑:「這就是鄭梅玉嘛!」。

樸實可愛的風格,已經成了鄭梅玉的標誌。其實以前的鄭梅玉,非常講究裝扮,投入藺草編織後,她把能省的時間全節省下來,還覺得不夠用,有時靈感一來,可以整晚不停地創作。即使這樣,她的作品並不算多,除了藺草編織得慢工出細活外,只能利用課餘創作的她,光是構思題材,就得花上許多時間。

熱情的鄭梅玉也用藺草創作了許多小動物小玩具當小禮物,看到別人開心的表情,她說:「那種人與人間親切的互動,好美!」

2003年鄭梅玉受文建會之邀,代表國家遠赴西班牙展出,為了讓台灣受到矚目,她事前做了許多各式各樣的藺草小玩具,並刻意穿著排灣族傳統服飾。看到收到禮物的人驚喜的表情,鄭梅玉很高興自己做了一次次成功的國民外交。

鄭梅玉為推廣藺草編,全省走透透,日積月累,結交了許多朋友。即便已成為知名工藝師,在任何場合她都不擺架子,對任何人都親切熱情,甚至主動配合做服務工作。「有捨才有得,其實我的收穫最多。」鄭梅玉說有次個展,工藝獎評審和出版社老闆,都主動來協助布展,令她感動萬分。 

結合各種題材 致力推廣傳承

鄭梅玉做藺草編織沒有設計圖,技法都在腦海中。「當你完成一件別人沒有做過,只有你做起來而且又能得獎獲得肯定的題材,那種快樂無法形容,可以沉醉好多天。」鄭梅玉拿出她做的藺草手工書包,那是讀美術產業研究所的作業,細緻的設計和高雅的圖案,獲得教授評給高分,讓鄭梅玉開心得像個小學生。

作為藺草工藝之家,鄭梅玉期許自己未來要繼續結合各種題材,做出更不一樣的東西,來推廣傳承這項傳統技藝。鄭梅玉說,以前黃老師教基本功,會要求「三年四個月」的基本練習。但是現代人步調快,喜歡速成,所以要讓人愛上藺草編,要先從小東西開始讓他有成就感。鄭梅玉相信只要用心加上鼓勵,會帶領有緣人一步一步愛上它。

這就是鄭梅玉,處處為別人設想、腦筋靈活多變,又總是充滿希望和活力。淡淡清香的藺草在她的手指上,彷彿小精靈般繞來繞去,配合著她的想像,變化出一個又一個動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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