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是國寶!建築師李重耀

目前已86高齡的國寶建築師李重耀。
衛夫剛
第39期
黃守宜

「細數他過往的經歷,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台灣傳統建築史。」中央研究院院士陳奇祿在《桁間巧師--李重耀的建築人生》一書的序言中如此寫道。

「國內所有建築大師、學術界到國際化建築師李祖原,對他都相當禮遇與尊重。」台灣省建築材料商業公會聯合會總幹事王榮吉如此形容李重耀。

中華民國建築技術學會前理事長蘇錦江說:「稱他為國寶,當之無愧!」

有著台灣人敬神、樂天、憨厚的本性,建築師李重耀也有著日本人在職場上執著、專一、重承諾的特性,兩種性情交織出超越一甲子的建築人生,刻劃在李重耀清瘦略顯佝僂的身子上,顯出一份人性中別具的堅韌與剛毅。 

「歹命人」一生事蹟「獎」不完

維修台灣總統府、修護台北市孔廟、草山行館、台北故事館、台北林安泰古厝之異地重建、設計建造木柵指南宮、桃園神社的保存......在李重耀86年的人生生涯中,整整66年投注在建築領域裡。

超過一甲子的專業,李重耀獲獎無數:1969年獲中華民國第二屆優秀建築師獎、1986年獲中華民國建築師聯合會建築特別獎及獲頒台北市政府年度古蹟維護特別獎、1991年獲全國好人好事代表、1995年獲台灣省政府建築文化資產保存貢獻獎、1997年獲內政部「第三屆中華民國傑出建築師」公共服務獎、1999年入選跨世紀全球華人政治菁英名人錄、2005年獲內政部第七屆中華民國傑出建築師「學術技術貢獻獎」......

「咱是歹命人啦!歹命人啦!就是說卡會曉想啦,有趣味,又有興趣,來走這條路,一定是好的,沒趣味就做不下去了。」李重耀說起走入建築的這段緣由,笑容燦爛,開心得像個赤子,一點也沒有他口中「歹命人」的自怨與自憐,反倒讓人感受到老先生樂天知命、甘於工作的人生觀。

出生在日據時代的務農家庭,將畫畫與吃飯視為同等重要的李重耀,在家族長輩的建議與兄長犧牲升學的困苦現實中,一步一步走入建築的領域。 

「台灣總督」特予「Tea time」榮耀

15歲的李重耀進入當時辦學理念先進的學校--開南工業學校建築科就讀。在日籍老師學有專精的指導下、在自由的學域裡,奠定了日後紮實的建築專業,也開啟他對中國傳統建築的興趣與研究之路。

三年後,李重耀自開南畢業,因成績優異,受日籍校長推薦進入一個令台灣人又敬又畏的「禁地」--台灣總督府(總統府的前身)工作。「日本政府我待三年,當中學到東西也是不少。」李重耀口中說得輕描淡寫,背後卻是一個青春少年仔以每日早到一小時、晚退二小時的超時工作,換來總督府創史紀錄--「費時最短的職訓紀錄」──李重耀竟以三個月時間完成了三年的訓練課程。

異於他人的付出,連當時似「台灣皇帝」般威嚴地位的總督長谷川對李重耀也另眼看待,特予李重耀早晚一次「咖啡加美味蛋糕」的「Tea time」。這種「台灣之光」,在當時可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沒有出色的外表也沒有顯赫的家世背景,更沒有舌燦蓮花的口才,這位憨厚的台灣庄腳孩子,卻屢屢贏得自律甚嚴、態度嚴謹、要求完美的日本人青睞,連李重耀的么兒李學忠也直呼不可思議:「台灣光復後,我父親的日籍老師要帶他去日本唸書啊!老師還講,要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哈哈哈......這哪有可能!」李學忠興奮地說起父親當年出色的表現。

「我覺得是時代的環境,那種戰亂的時代,小孩的成長跟我們現代這種富裕時代的小孩成長是不一樣的,那時候他們比較成熟,比較會想很多的事情,我們18歲哪......說實在的,哪懂甚麼啊!」李學忠語重心長分析著今昔環境的差異所造就的不同價值觀及人生觀。 

參與二戰後修護總統府工程

時代更迭,二次大戰後,由中華民國政府接管台灣,因遭受猛烈轟炸,台灣各地殘破不堪,受器重的李重耀受命參與重建受損的機關及學校,「語言不通、文字不通、設計圖又生(繪)得無共款,這樣我要怎麼執行,我說你不知,你說我不知,事情大條了,聽不懂不行啊!」

為了工作進入狀況,受日式教育的他,形容自己像個「瘋子」,花了兩個月勤學國語:「唸到三更半夜,早上起來也是讀書,一路讀到辦公室,一邊走一邊讀書,不唸就不記得!」

這回他又拿出拚命三郎的學習態度,幾個月下來普通會話就通了,「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子,沒有拚不行啦!」豁達大度又樂觀,李重耀一身才能及敬業態度,在新的環境中依舊如魚得水。

李重耀參與當時修護總統府的工程,以及重建台灣的醫療網路--在全台各鄉鎮興建衛生所,這些建築藍圖當初都出自李重耀之手。另外,因為表現優異,李重耀也參與了安置18,000名逃難來台的大陳義胞。

走進李重耀位於台北市的辦公室,獎盃、獎牌、獎狀林立,讓人眼花撩亂;而牆上一幅幅略顯老舊且發黃的照片,讓人好似走進時光隧道。

當時任職台灣省建設廳建築科科長的李重耀,曾經被蔣介石總統召見,與他一同受召見的還有當時的南投縣政府民政課課長林洋港,「我父親那時的官位還比林洋港高咧......」

經由李學忠的補充說明,不禁引人好奇:相較於林洋港後來任職台北市長、台灣省主席、內政部長、行政院副院長、司法院長等職位,若以李重耀對台的貢獻來計,也應官運亨通才對。但現實的際遇又如何?

「我沒有要做官,因為我沒學歷啦,我是受日據時代教育的,會做工作而已!」因為家境不佳失去兩次赴日求學的機會,也失去了在政府單位中升遷與發達的重要因素--『學歷』」。李重耀淡然、愉快地描述過往,話語中沒有怨天尤人,反倒充滿著真誠的謙虛。

「我父親若繼續從事公職,今日的營建署長一定非他莫屬。」李學忠語氣肯定地提出他的觀察。 

只想做事不想當官

從事公務員生涯15年後,李重耀離開公職,開設了自己的建築師事務所,老先生從此走入一個新的人生領域、一個全新的建築領域。

李重耀日後致力古蹟修護及廟宇、宗祠設計。「我讀(中國傳統建築)書讀得很多、看得很多,學校時代我們老師就有教了,我有相關的書,自己讀,說實在,比人家還認真啦。」因為興趣使然,自行創業後的李重耀業餘時間鑽研中國式建築,還到處找尋建造廟宇及古厝的匠師,虛心求教後作下筆記。

在「開南」的求學階段,李重耀遇到影響他深遠的日籍老師新井英次郎。新井英次郎對中國建築十分熱愛且有研究,當他得知李重耀對中國建築興趣濃厚時,除了不吝傳授所學,並將珍藏的全套瀋陽故宮圖集贈與李重耀。

「廟宇以前都是木構造,都是傳統的匠師建造,中國過去也沒有所謂的建築師這個行業,從魯班的時候就都是傳統匠師,匠師就是那種從小要拜師學藝的。」本身也是建築師的李學忠補充說明,神情溢滿對父親的佩服之意。  

木柵指南宮凌霄寶殿是得意之作

也許,讀者沒有聽說過李重耀的大名,但一定聽說或去過「木柵指南宮」。

「我覺得這是我一生設計最好的建築物,對台灣的建築來說也非常有意義,影響很大,攏是第一耶啦。」李重耀講起得意之作--木柵指南宮凌霄寶殿,雙眼炯炯有神,聲音宏亮。

1963年,李重耀歷經三個月設計了生平第一件廟宇設計圖並參與競圖。由於細心考究中國傳統對數字的喜好及禁忌,贏得所有評審的青睞。「我採用這個設計,其他人不知道、不會啊,但我會啊。評審說,只有這個人懂,全數都是投我!」李重耀開心地說著,好似剛從頒獎者手中拿到一面獎牌。

走進台北市木柵指南宮凌霄寶殿,地上、地下各三層的雄偉建築,在當時是前所未見的創舉。隨著時間長軌的延伸,多少來自北台灣,甚至是全台的善男信女,在此跪倒許下虔誠的禱詞!

李重耀的設計作品也受到當時的中國建築大師盧毓駿的推崇。1966年,指南宮落成時,時任文化大學建築系創辦人的盧毓駿還領著文化大學學生前去觀摩。

「有大師的肯定,還有這麼多的人給我們肯定啊!咱做的事情有信心,不然不知道對不對!」

首宗的廟宇設計,讓他成為當時台灣第一位設計廟宇且完成建造的建築師,也給予李重耀精神上與實質上的雙重肯定,海外邀約的設計案因此源源而來,日本、巴西、菲律賓、中國大陸,都有人專程來台請李老設計廟宇、宗祠。

截至目前為止,李重耀已經設計、修造了總共近百座的大小寺廟。 

林安泰古厝開啟台灣古蹟維修新頁

除了堪稱是台灣第一位設計廟宇的建築師外,李重耀也是執行台灣第一個古建築遷建的建築師。把位於台北市區的林安泰古厝遷建至濱江公園,在當時是個首例,沒有參照。先將古厝測畫成冊已耗時8個月,再將一磚一瓦、一木一行,施以自創的編號系統。共耗費10年才完成古厝遷建,讓李重耀吃了不少苦頭。

李學忠說:「也是因為這個案子,慢慢喚起人們對古蹟保護的重視。〈文化資產保護法〉是在民國71年的時候,才因為這個案子出來的。」

李學忠也參與了這個「盛事」:「那時候我剛好放暑假,所有尺寸我都做紀錄啊,裡面所有的牆面,到底有多少塊磚,都要一塊一塊去數出來的,這是非常繁複的。每一片地磚多大的尺寸,全部都量,而且這一塊放哪裡就是放哪裡。」

但是,每搬動一次,對於整理與統整皆是考驗!是老天試煉李重耀嗎?在重建當中,共搬動了3次才抵定遷移的位置,期間還停滯了6年,不僅編排系統全亂,記憶也不復當年了。

「我們整理好了,放在車上,再從卡車上搬下來,這樣搬兩次又亂了,像這樣搬了3次,共6次,誰頭腦這麼好,你騙我!」事情瑣碎又繁雜,李重耀總是用他的獨特幽默去面對困難。

李學忠深刻體會父親的苦處:「因為期間放了6年的時間,原本的這些工作人員也都離開了,我就到國外去唸書,當民國73年要再復建的時候,對這個房子有印象的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因為又亂掉了,所以又花了很多的時間再重新去做組合。」

想像一大堆編好號碼卻零亂不堪的積木,必須如拼圖般一一找到它的位置。「實在是,要怎麼說艱苦,說不要做......也不能說,艱苦?也不能說,就是做,認命啦!哈哈哈......」在李老的字典裡好像只有勇往直前,沒有放棄與半途而廢。 

日本人誇讚:台灣第一!

不過,這件「作品」雖然讓老先生有苦難言,卻得到一向以龜毛著稱的日本人讚賞。有一個日本建築學會來台灣觀摩,臨走前表示,台灣只有林安泰古厝遷建案合乎日本修護古蹟的標準。

當他們看見李重耀繪畫圖冊之完備時更表欽佩,有人表明了想購買擁有的心意。性情中人之李老,讓這群日本人留下難忘的記憶。「他們要跟我買啦,我說:『我沒在賣圖,我送你!』他們都笑出來了,還說:『只有像你這種人才畫這種圖。』他說,我這種人才會畫這麼功夫(細緻)啦。這個不是自己誇獎的喔!」

「雖然當初這棟建築物還沒有被認定為古蹟,但是我們那時候都按照日本修古蹟的這種方式及原則去修護它,所以那個雕刻都用補的,都是像修古董的方式那樣去修的啊!」李學忠像是父親的頭號粉絲,記得偶像的每一件大小事。

此後,李重耀便積極參與台灣古蹟維護的工程,而他自民國光復初期開始參與修復戰後的總統府,1999年及2003年也參與修整總統府外觀,因此有「總統府化妝師」的美稱。

另外,他也修護台北市孔廟、草山行館、台北故事館、桃園神社的保存等等。

李老對工作抱持的思想單純而執著,就如同日本人稱讚林安泰古厝遷建案時,他的回應:「人家這樣誇獎我,台灣第一喔,我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那時候就想,做就要做好,要完成,不是說最好,我們平常就是這樣。」一路走來始終如一的信念,令人尊敬與佩服。

稱他是「國寶」,真是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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