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者的友誼值多少?

▲希特勒1935年演說時的畫面。Getty Images
第222期
樊家忠
作者為台灣大學經濟系副教授,專長為應用個體經濟學、家庭經濟學、勞動經濟學、公共政策效果評估。

獨裁者這個名稱雖然有個「獨」字,但他們通常一點也不孤獨。正好相反,跟電影裡的黑幫一樣,獨裁者的生活往往熱鬧非凡、門庭若市。這是因為獨裁者需要大量資源來維持政權,而朋友多才能聚集資源。

當然有很多人願意跟獨裁者交朋友,其中包括商人,動機當然是想得到獨裁者的青睞,以取得能在商場上獲得超額利潤的特權。

這些朋友們與獨裁者於是形成了獨裁政權發展的「正向循環」:權力愈大的獨裁者愈能透過特權來吸引商人朋友,朋友愈多則資源愈多,資源愈多則權力愈大。

德國納粹黨

然而跟獨裁政權之間的「政商關係」到底能給商人或者企業帶來多少好處呢?會不會只是商人一廂情願的迷思?還是真的有很多油水?

在一篇2008年的論文中,Thomas Ferguson和Hans-Joachim Voth兩位學者研究1930年代的德國納粹黨,並估計一個德國上市公司若跟納粹黨建立了「關係」後,能夠給該公司帶來多少好處。

他們挖掘出新的歷史資料,其中包含1933年德國各上市公司的股價,以及公司給政黨的政治獻金,還有公司重要人物參與政黨的紀錄。兩位學者將上市公司中有對納粹黨提供政治獻金,或者公司高管有提供經濟諮詢服務給納粹黨或甚至給希特勒本人的公司,都列為「有關係」的公司,而其他公司則屬於「沒關係」的公司。

1933年1月30日,希特勒被任命為德國總理,納粹黨上台獲得政權,權力大幅躍升。利用這個突然的變化,兩位學者發現從1933年1月10日到1933年3月中旬,「有關係」公司的股價漲幅比「沒關係」公司的股價漲幅平均多出了7%。

 

圖一:1933年1月10日到1933年3月中旬,與納粹黨「有關係」(偏右的線)及「沒關係」(偏左的線)的德國上市公司股價漲跌幅。樊家忠提供

▲圖一:1933年1月10日到1933年3月中旬,與納粹黨「有關係」(偏右的線)及「沒關係」(偏左的線)的德國上市公司股價漲跌幅。樊家忠提供

 

圖一裡面左邊那條分配曲線顯示的是那些「沒關係」的公司股價在1933年1月到3月的漲幅,其平均值只比0略高一些,顯示平均漲幅很有限。然而,「有關係」公司的分配曲線整個趨向右邊,平均漲幅大很多。兩位作者認為這是投資者心裡對於這些公司與納粹建立的政商關係的評價,在納粹上台後大幅增加所致。

然而這是因為政商關係的價值反應在股價上,還是因為「有關係」公司在營運上表現得比較好的緣故?為了排除後者的可能性,兩位學者對照了希特勒被任命為德國總理之前兩個月,也就是1932年11月到1933年1月,結果發現「有關係」公司跟「沒關係」公司的股價在這兩個月內的變化沒有顯著差異。

印尼蘇哈托

更早以前,經濟學家Raymond Fisman就曾研究過類似的議題,他的對象是印尼獨裁者蘇哈托(Suharto)。他透過軍事政變上台,是印尼獨立以後的第二任總統,獨攬大權31年。

我曾在本刊157期〈從事偵探工作的經濟學家〉介紹過Fisman的研究,他利用一個雅加達諮詢公司建立的「蘇哈托依賴指數」來衡量每個上市公司跟蘇哈托政商關係的強度,並且追蹤上市公司的股價。

在1995至1997年這兩年間,也就是蘇哈托執政的晚年,坊間最少有六次流傳他健康惡化的謠言。作者發現幾乎每次這樣的謠言一出現,跟蘇哈托政府關係較好的公司股價就會相對其他公司的股價下跌。這個研究反向地證明了跟獨裁者建立關係的價值。

馬來西亞馬哈迪

跟蘇哈托比起來,馬來西亞的馬哈迪(Mahathir bin Mohamad)並非典型的獨裁者,但屬於長期掌握統治權的強人,曾擔任首相長達24年。

Simon Johnson和Todd Mitton兩位經濟學家在2003年的一篇論文中,利用亞洲金融風暴這個特殊機會來估計馬哈迪的政商關係有多少價值。

發生在1997年的亞洲金融風暴造成東南亞國家經濟嚴重衰退、貨幣貶值。受該風暴影響,馬來西亞的股市指數從1997年7月到1998年8月大幅下降,為了救市,馬來西亞政府從1998年9月開始進行資本管制等措施,穩定股市後並造成指數回彈。

兩位學者發現,在這一跌一漲的過程裡,那些跟馬哈迪政府有密切關係的公司在跌的那一年中市值蒸發了大約600億美金,而且跌幅比「沒關係」的公司更大。相反地,1998年9月股市快速反彈的過程中,漲幅也比「沒關係」公司更大。

如何解釋這樣的結果呢?作者們認為這是因為「政商關係」在金融風暴這種風雨飄搖的時候也會貶值,因為政府「罩不住了」。然而,當危機解除股市回穩之後,政商關係升值,「有關係」公司的股價會超額上升。

交往論注定破產

獨裁政權跟競爭市場有天性上的矛盾,獨裁者希望創造的是裙帶資本主義,因為那樣的環境能透過經濟特權收買政治忠誠,集中獨裁者的權力。上述的幾篇研究則顯示,商人這邊會前仆後繼地跟獨裁者交朋友,因為政商關係極具價值,而且過去一百年都沒有改變過。

美國從柯林頓、小布希到歐巴馬時代的對中策略都奉行所謂的「交往論」,也就是在跟中國作朋友,深化與中國的政治經濟交往,讓中國加入西方的國際貿易與政治秩序,希望在這個過程中將中國轉變成一個和平的國際伙伴,甚至促成中國的政治改革。

美國政府終於在奉行交往論20年後,發現自己的對中政策失敗得一塌糊塗。中共不但沒有被西方改變,反而是西方被經濟實力壯大後的中國改變。中共利用交往論將裙帶資本主義國際化,使美國與西方弱化。

川普上台後終於揚棄了交往論,開始圍堵中共,讓西方與中國脫鉤,在國際經貿秩序上產生弱化國際裙帶資本主義的效果。本文完成之際,剛好聽聞澳洲外長宣布取消一帶一路協議,正是這個效果的展現。

 

參考資料:

1. Ferguson, Thomas and Hans-Joachim Voth "Betting On Hitler—The Value Of Political Connections In Nazi Germany,"The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23(1) (2008), 101-137

2. Fisman, Raymond, "Estimating the Value of Political Connection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91 (4) (2001), 1095–1102.

3. Johnson, Simon, and Todd Mitton, "Cronyism and Capital Controls: Evidence from Malaysia," 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 67 (2) (2003), 351–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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