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化和TPP的國王新衣

美國財政部4月底公布「美國主要貿易夥伴外匯政策」報告,將台灣列入干預匯率的觀察名單,並直接點名台灣在外匯市場「持續且單向干預」。
Thinkstock
第168期
陳博志
作者為前經建會主委、總統府國策顧問、台灣大學經濟系主任暨經濟研究所所長。現任台灣智庫榮譽董事長,為台灣經濟發展與國際金融專家。

今(2016)年4月29日,美國財政部提交國會的主要貿易夥伴外匯政策報告中把我國列入觀察名單,我國一年後若未改善可能會遭到一些懲罰措施。姑且先不論美國的主張是否有理,這樣被點名批評已使我國更難加入美國主導的「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由於中國也極可能阻礙我國加入各種區域合作,因此現在正是我國該檢討長期以來加入TPP及區域合作之政策的時機,我們不該再以加入這類貿易自由化的區域合作為主要乃至唯一的希望和努力方向,我們必須認真思考少有這類合作時我們可以有的發展方向和對策。

 

我國加入TPP並不樂觀

美國的匯率政策報告把經常帳順差超過GDP的3%當成順差太大的標準,而我國這項比率超過10%,是主要國家中最高的。儘管用順差比例較高做為貨幣該升值的理由並不見得合理(請參閱陳博志:〈市場並不能決定合理匯率〉,《看》雜誌,77期,2010年12月9日),但這仍是美國和很多學者相信的教條,所以我國因此勢必會被要求改正。去年TPP的協商完成時,各國在共同聲明就特別說TPP會員不得操縱匯率來增加出口。美國國內曾有把順差限制納入TPP之中的主張,G7也曾一度要規範順差的比例。因此以我國超高的順差比例,想加入TPP時必會遭到要求降低順差、新台幣升值或者其他重大讓步的強大壓力。近幾年我多次提醒相關人士這項障礙,希望大家對加入TPP這件事不要太樂觀,更不要當成最主要甚至唯一的希望。但加入TPP還是藍綠共同的希望和口號。

過去幾年政府和部分人士把加入「自由貿易協定」(FTA)等區域合作當成非走不可的路,宣稱不多簽FTA和ECFA台灣就會被邊緣化甚至無法再發展。這種宣傳和恐嚇再加上我國在外交上被中國孤立的事實,使很多人以為我們非加入各種區域經貿合作不可。美國主導的TPP一出現,國內很多人就很希望能夠加入。特別是TPP頗有對抗中國的意思,所以被中國打壓的台灣似乎更該加入,也更該被接納。TPP乃成為國內一些黨派的共識和希望。「國王的新衣」很少人敢批評,美國的匯率報告也許可逼我們更理智地面對現實。以我國的經濟體質、中國的打壓以及美國的態度,我國在短期內加入TPP或其他重要區域合作並獲益的機會並不大,一定要想好替代的策略。

 

加入TPP是藍綠共同的希望和口號。圖為2016年5月20日中華民國第14任總統副總統就職慶祝大會,卸任總統馬英九(左)、總統蔡英文(右)向民眾揮手致意。周博晨攝影

 

 

自由化有利有弊 不保證有淨利益

其實各項自由化的措施及加入區域合作都是有利有弊,並不保證有淨利益,不加入也不會被邊緣化(陳博志:〈沒自由貿易協定不會邊緣化〉,《看》雜誌,49期,2009年11月5日;〈國際貿易自由化的副作用也不小〉,《看》雜誌,90期,2011年6月23日)。過去幾年是因為可能獲益之廠商、信仰自由貿易之學者以及希望加速對中國開放及融合之人士的大力鼓吹,而使很多人誤以為自由開放和加入區域合作一定是好的和必要的,並使很多人以為TPP是非穿不可的新衣。馬政府一直拿韓國簽了多少FTA因而出口超過我國,做為要簽ECFA和其他FTA的理由。然而韓國出口超過台灣乃是早在韓國簽重要FTA之前就出現的趨勢,是韓國比我們努力或政策比我們成功的結果,並非FTA所造成。這一年多來韓國出口的衰退甚至比我國還嚴重。可見我們不可再誤以為FTA是我們的希望。

美國內部現在也對國際經貿自由化出現反思。川普和桑德斯都反對TPP,希拉蕊也不支持。名經濟學家,前美國財政部長及哈佛大學校長桑默斯(Larry Summers)也指出,「反全球整合的核心原因絕非傲慢無知,而是一種意識,認為全球整合是為菁英服務的計畫,很少考慮到平頭百姓的利益。」他認為,「從美國總統選戰及英國脫歐爭議來看,全球整合這套策略似已窮途末日,而且也將出現裂痕。」他說未來可能要「將重點從一味推動整合,轉為加強控管整合的影響」,應該「將勞工權益及環保議題置於生產者權益之前,並將目前花在自由貿易協定上的政治資本,轉用於防堵跨國避稅及資金逃竄等方面」(桑默斯:〈世界經濟整合須從根救起〉,《經濟日報》,2016年4月13日A6版)。八年來本專欄已很多次評論區域和全球整合的問題,桑默斯的評論顯示本專欄有先見之明。

美國推動自由化的方向或態度也是有問題的。諾貝爾獎得主史迪格里茲(J.E. Stiglitz)即曾指出,美國財政部和IMF推動國際金融自由化時,常站在華爾街金融業的利益,而傷害了世界和其他國家(J.E. Stiglitz,《全球化的許諾與失落》,大塊文化出版,2002年,pp. 42~43)。美國強迫其他國家開放進口牛豬肉等產品的做法不管其對錯,也常是出於利益團體的壓力。但美國做為世界領袖,應該更關心全世界的合理發展方向及規範,而不是只有美國部分企業的利益。

 

TPP恐怕是國王的新衣

十多年前我曾向美國高層官員及有影響力之學者建議,希望美國能領導創設一個開放性的區域合作協定,讓合於一定要求的APEC成員都可以加入做會員。這樣既可以避免中國把東南亞納為自己的勢力範圍,也可以讓被孤立的台灣有參與合作的機會。這樣的協定應該以結合及幫助各國為主要目標,因此宜採取較低的標準或條件,先讓各國能加強合作並增加整體的共同利益與意識,以避免被其他集團壓迫或排擠,然後再慢慢進行進一步的自由化及相關規範的調合或一致化。然而美國這次領導的TPP卻要用較高的標準,強迫會員國快速調向可能是較符合美國廠商利益的規範。這種做法將使協定更難生效,也使願加入的國家較少,而較難形成主導國際規範和對抗霸權國家的力量。

美國似乎是希望以TPP市場機會做吸引力,誘使中國不得不考慮加入TPP,從而接受TPP的規範,並使中國放棄不合普世價值的霸權心態與做法。但這種藉聯結而約束中國的策略過去並不成功。美國和中國建交、給中國永久最惠國待遇以及引中國加入WTO時都是這種想法,希望中國和世界聯結並經濟發展之後就會民主化而接受普世價值。然而今天中國經濟勢力因而變大了,卻仍堅持其對內不民主對外講霸道的做法,而且想挑戰美國領導的世界秩序,而建立以中國為主的秩序甚至朝貢體系(陳博志,〈中國以經濟朝貢體系稱霸世界的可能性〉,《看》雜誌,66期,2010年7月8日)。現在中國更強了,TPP約束不了它。

美國該做的是王道的政策,以更照顧弱勢國家和弱勢族群做出發點,讓更多善良民主的國家合作共享經濟繁榮和普世價值。李光耀曾說若要在美、中之間選一個世界領導者,他會選美國。因為美國定的世界秩序要給大家自由和普世價值,而中國卻要支配別人。可見美國用TPP來約束別人的想法並不符合美國目前相對於中國能做為世界領導者的優勢。美國應該好好想想哈佛大學校長桑默斯和李光耀的主張,重新研擬其國際策略。

而在世界、美國以及中國能改採更好的想法之前,我們並不易加入TPP及更多區域合作。美國甚至可能像當年台灣和中國要加入WTO時一樣,以台灣將要加入做為迫使中國加入的壓力,而使台灣必須等中國準備好加入時才能加入。所以儘管前後兩任政府都說要加入TPP,TPP還是很可能只是國王的新衣。我們還是要積極做各種不加入區域合作而仍能發展台灣經濟的工作。這類方法包括了大家口號也都會喊的創新或知識經濟,本文不一一說明,請參閱《看》雜誌49期之本專欄。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漫步阿里山西北廊道
嘉義最知名的觀光景點莫過於阿里山國家風景區,由「阿里山公路沿線」、「鄒族文化部落」、「西北廊道地區」三大系統組成,森林鐵路小火車、…
普印通切入利基市場 「除味」服務成為一門生意
想像剛吃完火鍋,離開餐廳前,你在門口的「除味機器」前轉個三圈,身上的火鍋味隨之消失,這樣的設備似乎頗受消費者的喜愛。知名火鍋連鎖店「海底撈…
爭取第二注意力 Podcast帶你聽見全世界
Podcast中文稱「播客」,並不是一個全新的媒介,早在2004年就出現在美國,直至2014年突然鵲起,影響的受眾年紀更輕、範圍更廣。…
陳添麒用心推展健康作物「薑黃」
有「藥草的故鄉」之稱的台東知本樂山,近兩年冒出了好大一片的新作物,鮮亮的青綠色將山景點綴得生機盎然。原來這是樂山老農夫陳添麒開墾的薑黃園。…
你的病名是感情脆弱
37歲的比丘,已出家10年,經另一位師父介紹來診;開始一直不肯就醫,勸說了一年才願意就診。近180公分的他,仙風道骨,瘦骨嶙峋,…
H1N1新型流感傳播太快 世衛不再統計
根據世衛組織網站最新發表的公告,H1N1新型流感病毒的傳播速度幾乎是其他病毒的10倍,創下流行病毒傳播速度的最快紀錄。…
松林中蛻變的彩蝶
春天,最適合散步。今晨,久違的陽光溫暖催促著我晒一晒沉鬱的心,找尋失落已久的悸動。那芳齡已18的「小紅」車伴著我,…
從放牛班到十大傑出青年
彰化地區知名的彰化師範大學附屬高級工業職業學校,是通往科技大學的絕佳跳板,曾經培育出兩名世界砌磚冠軍國手──粘錦成和他的學生林士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