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周永康案要點——習近平反腐透視

位列「黨與國家領導人」的政治局常委周永康涉及六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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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期
何清漣
作者為旅美中國經濟專家與評論家,美國《商業周刊》1999年評為「亞洲之星」。其著作《現代化的陷阱》一書被推選為「30年中國最具影響力的300本書」。

2014年,令北京最感驕傲的政治成就是反腐,其中的標竿性成就是「正國級領導人」、前政治局常委周永康與48位省部級官員落馬。令北京最不服氣的就是這項巨大成績未獲國際社會充分承認,被譏之為「為權力鬥爭服務的選擇性反腐」。為便於讀者理解,我以問答方式盤點周永康案。

問1:一直傳說中共自江澤民執政以來有個內部潛規則,即「刑不上常委」,官位高至政治局常委,其腐敗可予免責。周永康及其家族的傾覆,是否意味著習近平反腐非常徹底?

答:習近平強力反腐是真,但因存在「身分識別」,即「紅色家族」成員不列為反腐目標,因而他的反腐被國內普遍視為是打擊政治對手的手段,也被國際社會詬病。

所謂「紅色家族」,是指與毛澤東一同打江山並於1949年參與建立中共紅色王朝、在1950年代前期擔任副部級官員以上的「有功之臣」的家族。十八大權力交接之際的兩位政治對手習近平與薄熙來都出身於這樣的「紅色家族」。

自2012年11月十八大以來,兩年內被查處的省部級官員共48人,占1986年以來查處的省部級官員181人的26.52%。周永康是政治局常委,位列「黨與國家領導人」,地位高於江澤民、胡錦濤時期倒台的政治局委員陳希同與陳良宇。更重要的是,中國從90年代以來,就不斷發生腐敗官員攜款潛逃,目前由中紀委牽頭聯合八個政府機構成立國際追贓追逃辦公室,開始全球追查外逃貪官。以上這三項都反映了中共反腐力度確實空前,習近平與王岐山確實可以因此自傲。

既然如此強力反腐,為甚麼國內人士總批評習王反腐是出於權力鬥爭的需要,透明國際在《2014年清廉印象指數》中也將中國的得分從去年的40分降至36分,排名從第80位降至第100位?據透明國際對外公開解釋,說是考慮了政治透明度(比如媒體對反腐的參與)、問責制及公民社會等因素。其實更關鍵的是我指出的反腐存在「身分識別」這一因素。

不少中共紅二代成員利用父輩權勢經商,多次見之於海外媒體報導,最集中、最具體且有詳細文本資料為依據的報導集中於2012年,比如《紐約時報》對溫家寶家族的系列報導,以及彭博社對習近平家族(其姐夫姐姐)財富故事的報導。中國國內關於前總理李鵬家族腐敗也見於公開報導,2月27日,廣州《時代週報》刊發〈三峽集團招標淪為腐敗溫床〉一文,用詞空前尖銳,稱「獨家還原三峽集團利益輸送鏈」,指「三峽淪為私人定製的牟利機器」,「甚至個別退休的老領導,也繼續插手其中」,這「個別退休的老領導」指的就是前總理李鵬。這些家族的腐敗被公開揭露,但又毫髮未傷,因此,中國大陸多將習王反腐看作是為權力鬥爭服務的選擇性反腐,不予肯定。

 

問2、中共官方首次披露周永康犯下六宗罪,包括:嚴重違反中共政治紀律、組織紀律和保密紀律;利用職務便利為多人謀取非法利益,直接或通過家人收受巨額賄賂;濫用職權幫助親屬、情婦、朋友從事經營活動獲取巨額利益,造成國有資產重大損失;嚴重違反廉潔自律規定,本人及親屬收受他人大量財物。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周永康還涉嫌「洩露黨和國家機密」。六宗罪宣布之後,全世界媒體為何獨對「洩露黨和國家機密」最感興趣?

答:習近平與王岐山處理周永康案,是用文火慢燉的方式,先是抓周永康多年仕途培植的三大勢力:石油系、四川幫、政法系的官員。十八大以後落馬的48位省部級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屬於周永康培植起來的這三大政治幫派。由於周永康與薄熙來在十八大權力交接前夕是政治同盟,這場權力爭奪戰是否還會波及更多的幕後人物,目前還難以斷定。

 

習近平的反腐被中國國內普遍視為是打擊政治對手的手段,也被國際社會詬病。

 

周永康早在2013年12月上旬就被祕密拘押,中共官方通過香港媒體與國內財新網不斷釋放消息。因此,到官方正式公布消息之時,周永康兒子媳婦、親家、兄弟及現任妻子賈曉樺家族利用其權勢謀財的消息已經廣為流傳,其中,以財新網的「周永康的紅與黑」系列最為著名。因此,所謂「六宗罪」當中的前五項,中國公眾已經很熟悉了。只有所謂「洩密罪」,從未安放在這麼高級別的政治高層頭上,因此大家感到比較新鮮。

我在消息公布之後,立即寫了一篇〈周永康洩露了哪些「國家機密」?〉,指出自薄熙來案發之後直至今年上半年,由於中共高層內鬥,各種涉及中共高層領導家族財富故事的「黨與國家機密」外洩,經常見於海外媒體。我指出幾件事情與周永康的「洩密」可能有關:

一、北京市國家安全局局長梁克涉嫌把來自安全局間諜網、電話監聽以及中國首都的告密者的信息,非法轉交給周永康,為其提供洩密所需的幫助(《紐約時報》2月22日報導〈中國反腐敗調查或已觸及國安系統〉)。

二、美國彭博社2012年6月29日報導的〈習近平家族財富過億,權貴精英身家幾何〉,稱習近平姐姐家族擁有財富高達3.76億美元。據次年11月末中國國安搜抄彭博社上海北京兩個辦事處得到的資料,有關習家財富的資料是周永康親信公安部副部長李東生用610辦公室名義寄給彭博社的。

三、2014年1月國際調查記者聯盟(ICIJ)發布《中國離岸金融報告解密》可能與周永康有關,這份《中國離岸金融解密》公布了上百位中共高層家庭成員,其中有涉及習近平、鄧小平、李鵬、溫家寶等五位中共領導人家屬的資料(另外還有胡錦濤的堂侄),獨缺江澤民、曾慶紅、周永康、朱鎔基等四位政治局常委家屬子女的資料。據該聯盟自述,這些資料是半年前2013年7月間收到的。能夠蒐集到這些材料的,當然只有主掌政法安全部門的周永康。

 

問3:習近平強力反腐,究竟能否扼制住中國的腐敗?

答:習近平反腐之狠,確實超過前幾任總書記。除了讓大批腐敗官員入獄之外,當局還採取了羞辱性的輿論打擊,比如軍委副主席徐才厚被《解放軍報》等稱為「國賊」、「國妖」,周永康被《人民日報》稱之為「叛徒」,在此之前,與周永康地位相彷彿的人物有政治局委員陳希同、陳良宇與薄熙來。但沒有人像周永康這樣,從頭到腳被扒得精光,將其各種醜聞昭告天下。即使是薄熙來,海外網站流傳的醜聞雖多,但並未通過國內媒體系統地發布有關薄及其家族的醜聞。

概言之,2014年習近平通過反腐打擊政敵、收拾貪官確實突顯了一個「狠」字,還採取了前任從未採取的全球追逃方式,以擠壓外逃貪官在海外的生存空間,這表明習近平確實有意毀滅萌芽於江澤民時期、興盛於胡錦濤時期的一些政治利益集團。但形格勢禁,他必須保留一些不可觸碰的禁區,比如不將「紅色家族」成員列為反貪的目標。但他對言論自由與民間機構的強力壓制,甚至將那些沒有政治反對傾向的民間機構也列為打擊對象,說明習近平對產生腐敗的政治體制,即壟斷權力、壟斷經濟、壟斷輿論的極權體制不想做任何改變。但中國的腐敗是制度性腐敗,只要維持「三個壟斷」的一黨獨裁政治結構存在,僅僅依靠運動式反腐,就不可能根治腐敗。可以預見,習近平這種選擇性的反腐,只能收效於一時,過一段時間腐敗必然會捲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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