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日劇《憑神》 善人自有庇佑 無須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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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期
艾艾子

「憑神」就是被低層的靈給纏上了。這裡指的「神」不是真正的神,而是小說家所創造出來的生命。這些生命有形象、有超常的能力、有特殊任務,偶爾還有些「人性」。小說家淺田次郎以之為名,寫了一本奇特的時代小說。2007年,日本東映將之搬上大銀幕,演出一個男人被低靈纏上,最後終究解脫自己的命運,得到自己生命意義的故事。

這部電影集合了許多大牌演員,男主角是妻夫木聰。我一向喜愛以幕府時代為背景的小說,對於這部略帶神異的電影非常感興趣。原因無他,一般的時代劇都是以劍術、俠義、仇殺等為賣點;不然就是著墨在幕末風雲那些出人頭地的偉大武士。淺田次郎創造的別所彥四郎則頗有一番人生況味,也許吸引我的就是那獨特的人生觀吧。

甚麼人生觀呢?一般人喜愛的是幸運之神的庇祐,期盼祂帶來好運,讓自己平步青雲、飛黃騰達、妻賢子孝、長命百歲,過著足以讓世人稱羨的生活。這樣的生活真的好嗎?然而試想一個有志有才的人,偏偏常有厄運降臨,接二連三遇上窮神、瘟神、死神,最後年紀輕輕就一命嗚呼──誰希望過這種人生?為甚麼同學、好友交上好運,扶搖直上?為甚麼才能更好的自己卻窮困潦倒?換成你,你將如何自處?

無須外求 請神容易送神難

生逢幕末變局,德川幕府已日薄西山,新時代正迎面而來。別所彥四郎(妻夫木聰飾)是幕末的低級武士。他是別所家的次男,後入贅於井上家。彥四郎才學品德都好,唯獨運氣不佳。某日,彥四郎偶遇昔日在英文學校的同窗榎本武揚,他當上了軍艦頭取(艦長),穿著氣派的海軍軍服,正是意氣風發。而彥四郎卻因細故被岳父趕出家門。相較之下,彥四郎自是心情低落,於是多喝幾杯買醉。他聽朋友說,榎本是因為拜了三圍稻荷神社,所以開始走運發達。

當夜,彥四郎醉得迷迷糊糊之際,發現自己在荒郊野外。睜眼一看,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廟,上面寫著三巡稻荷。彥四郎不知一字之差,便也拜了下去,求了起來。這一拜可就壞了。他拜錯了,這三巡稻荷裡面的低靈可不是讓人發跡的福神,而是窮神伊勢屋、瘟神九頭龍和1,200歲的死神乙夜。

每個「神」都是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是彥四郎竟自己把他們求來了。第一個登場的是「窮神」伊勢屋。當時,彥四郎發現自己原來是被岳父設計,然後被趕出家門;並獲知岳父招贅自己,只是把自己當成一隻配種的公馬而已。他氣憤難當,後來從「窮神」那裡得知,只要感動神靈,就可以使出百年才得一用的祕法,將厄運轉移至他認識的人身上。

彥四郎一氣之下,便要求把窮運轉至岳父家。不日間,岳父家發生大火,偌大的家業忽然沒了,而且被幕府查辦,剝奪武士的資格。隨後而來的瘟神也一樣被彥四郎感動,便把遭病痛折磨的厄運轉移至彥四郎的哥哥身上。

彥四郎家的使命是當幕府將軍的替身。萬一敵人攻打過來,他們家的任務就是裝扮成將軍,替將軍赴難。因為,四百年前,別所家的先祖曾經在戰爭中扮演這個角色,替德川家康送命。所以,後來別所家便被賦予這個責任,代代相傳。彥四郎的哥哥厭倦這個無聊的工作,便把家業交給彥四郎。於是,彥四郎這個當時受過西學薰陶的年輕武士,繼承了當將軍替身的這個古老的職位。

歷經了窮神和瘟神的造訪,彥四郎開始思索自身的生命意義。最後來的死神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可是她卻1,200歲了。經歷前兩次經驗,彥四郎不打算轉移厄運了,他打算從容就死。他求這個小女孩多給他些時日,等自己達成武士的夙願再就死。

後來,薩長軍與幕府軍開戰,將軍親自督軍打仗。彥四郎打算追隨而去,履行他的職責。結果,他還未來得及去,將軍便拋下家臣,自己逃跑了。小女孩說,這樣的將軍太差勁,她準備把彥四郎的厄運轉移到將軍身上。彥四郎聞言,大聲說:「不可。」只有他當替身為將軍而死,怎可讓將軍當轉移厄運的宿主,替自己死?

為了心念而死

彥四郎明白:第一,的確不值得為將軍盡愚忠。第二,自己與將軍長得一模一樣。話雖如此,彥四郎終究頓悟了。某個雪夜裡,他與小女孩死神有段對話:

小女孩問他:「叔叔,你為甚麼對我那麼好?我可是想結束你生命的死神呦。」彥四郎:「我知道,我卻是遇到你之後才開始想自己要做甚麼。今天我見到將軍大人後頓悟,有些事情是神無法做到,可是人可以做。」小女孩說:「神無法做到?才不可能呢。因為人是神創造的,神想甚麼都行,人在神面前就像螞蟻一樣。」

彥四郎說:「或許吧。不過,乙夜,就只有一件事是我們做得到,而你們神做不到的,就是為了一定的心念而死。」小女孩說:「死?心念?沒錯,人跟我們不一樣,有朝一日一定會死亡。因為你們的生命很短暫嘛!」彥四郎:「正因為我們都將一死,所以我們可以立定志向,不畏生死地去完成它。聽著,乙夜,有限的生命未必是微不足道的,正因為生命必然會死,所以反而可以死得其所而綻放光彩。」

這算是了悟自己價值的一段話。小女孩說,自己雖然聽得不是很懂,不過心有感動。她覺得彥四郎的風采太迷人,太帥氣了。身為死神的她想和彥四郎一起「死」。這種死一點也不可怕,相當迷人,比起世間任何「福」都來得輝光四射。彥四郎對於生命的領悟和成就,來自於窮、來自於病、來自於死。他用替將軍就死來完成自己的使命。

他穿著將軍的戰袍出征,真正的將軍慶喜已然躲到水戶去。他途中遇見勝海舟,婉拒了勝海舟的邀約。他說自己不到新政府任職了。他離開眾人期盼的發跡之路,走上替落跑將軍替死的道路。

死神的啟示 成就來自放棄

淺田次郎出生在1951年,不屬於老派的小說家。他專寫大眾小說,直透一般人的生活來詮釋生活,不是專寫玄幻武俠的文人。這部《憑神》借用時代小說的形式,描繪出一個順應上天安排的命運從而獲得自己生命意義的故事。他雖然沒有切腹,不過他的身影比起切腹的武士更動人。

說也奇怪,這部片我看到最後就是會流淚。這不是一部通俗的時代劇嗎?為甚麼把武士道的精神詮釋得如此深刻?現代社會,人聰明了。很少願意明知會死仍然從容就死的。大多數想的成就,多半都是為得到甚麼而來的。彥四郎的成就卻是經由「放棄」,放棄人所豔羨的、放棄把災難轉移給別人、放棄隨波投機,最後放棄自己的生命。當死神乙夜說她喜歡上彥四郎時,我學到,人的正念可以感動生靈,當人能放下生死,真是連神都動容。他說出自己生命的領悟時,連死神都靜聽。甚至,死神願意同他一起赴死,再死一次。這無異於「死」這個生命願意與之同化。他收服了死神,救度了「死」這個生命。

當然,這是部小說改編的電影而已。台灣上映這部電影時,中文片名為:《請神容易送神難》,非常有意思,人的確不要亂拜拜。心正壓百邪,善人自有善神庇祐,無須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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