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班學堂成立20週年 榫卯大師黃俊傑談傳統木工發展

▲總統府2020年指定黃俊傑製作國璽基座與托盤。謝平平攝影
第257期
謝平平

位於台南的「魯班學堂」是台灣木製家具沒落後成立的木工私塾,2004年成立至今二十年來,培育出300多名木工好手,是榫卯大師黃俊傑認為最對得起台灣的一件事。當年因錫質平(Hilber Jakob,1917~1985年)神父一句「好好教木工」,黃俊傑將創業賺大錢的志願改為領薪窮教員,43年來育人無數,再到業界磨練、重返嘉義大學攻讀林產科學、與企業合作成立木工私塾,2020年受總統府指定,為就職大典設計製作國璽基座、托盤。一路走來,黃俊傑認為,傳統木藝與機械產製並不相悖,皆有自己的市場。

 

黃俊傑研究各式榫接多年。謝平平攝影

▲黃俊傑研究各式榫接多年。謝平平攝影

 

小時立志當老闆、賺大錢

1957年出生的黃俊傑出身台東望族,成績優異,手藝極巧,能將厚達2公分的口香糖刻成一架飛機,換取自己喜歡的零食,帶領童年玩伴做樹屋,還曾自製火箭,是大家公認的孩子王。聰明又調皮的他在家道中落後,看到家人被苦苦逼債,14歲就立志當老闆、賺大錢。

當時,正值台灣木製家具產業起飛,引進瑞士師徒制的公東高工成為台東人的第二志願,僅次於台東師專(今之台東大學),該校立校精神為訓練業界所需人才,「木工科」高一學生學習手工木作、高二學習工業化生產、高三需有獨立完成工廠設計圖的能力,畢業生相當受到業界歡迎,黃俊傑透露,自己畢業的第一志願,就是「北僑大、中永進、南永興」的永興家具。

 

2000年小木器設計競賽最優選獎「和合永恆」。木之華展業公司提供

▲2000年小木器設計競賽最優選獎「和合永恆」。木之華展業公司提供

 

挑戰太師椅,開啟東方榫卯興趣

至今回想起來,錫質平神父最令他敬佩之處為尊重本土文化。當年台灣政治環境風雨飄搖,花東多為原住民,但從德國、奧地利、荷蘭來台的外國技師,先到新竹學習中文、傳統木工,才到公東高工教書,不以強勢文化壓境。

但東西榫卯技術不相同,東方木工精華,榫卯應排第一,從家具到建築都能以此完成。但西方榫卯技術多應用在將木材分為數段、再行接合,適合量產。黃俊傑學習東方榫卯技術是從一張太師椅開始。

畢業後,他留校任教,因善繪中國水墨,當時的主任隨口詢問,能否製作明式太師椅?黃俊傑應聲承諾,找了許多參考資料,設計圖還是卡關,椅面與椅腳如何接合?木材如何彎曲?抓破腦袋也想不出來。

天剛亮,他立刻騎著機車前往鹿港拜訪相熟的司阜(師傅),因此意外結識細木作國寶級大師王漢松,完成了公東高工的第一張太師椅。

 

日本傳承唐宋榫卯技法,但也發展出「千鳥格子」的榫接,讓黃俊傑相當佩服。謝平平攝影

▲日本傳承唐宋榫卯技法,但也發展出「千鳥格子」的榫接,讓黃俊傑相當佩服。謝平平攝影

 

融貫東西工法,「有定法,無定式」

開啟對東方榫卯興趣後,黃俊傑深入研究唐宋工法。他曾在日本「匠師的故鄉」飛驒之工匠文化館,拆解木構建築,再重新復原,花上一整天樂此不疲。他表示,日本榫卯與唐宋如出一轍,但也發展出變化工法,應用於窗櫺,稱為「千鳥格子」,讓他相當敬佩。

「有定法,無定式」,台灣因氣候潮溼,傳統木構建築的瓜筒(銜接在通梁上的短柱,除了承托重量外,亦有防止滑動或轉動功能)、雀替(又稱插角,指置於梁枋下與立柱相交的短木)等也不同於中國樣式,換句話說,萬變不離其宗,樣式則因地制宜。

日治時代,在台日式建築則融合了傳統木構、西方「2X4工法」(住宅以2英吋x4英吋的木材為骨架結合結構所組成)的優點,而在經受白蟻強大威力後,留存至今的日式建築也具有一定參考價值。

黃俊傑表示,台灣、美國夏威夷是全球唯二「白蟻產區」,但台灣林產科學進步,只要按步驟施作,就能成功防治白蟻。清朝興建至今的龍山寺、霧峰林家花園等,甚至環境高溫潮溼的屏東科技大學木設系的摘星橋等木構建築,至今仍是頭好壯壯。

他補充說明,傳統木構防治白蟻良方,大致而言,是以礫石築底,再不斷夯打加入石灰的土、加上糯米,再鋪上一層木炭、一層夯土,層層疊疊,即告完工。

 

黃俊傑作品「摯愛糖果盒」提把轉折處參考雀替功能,採用走馬翹的榫接工法,將其固實。謝平平攝影

▲黃俊傑作品「摯愛糖果盒」提把轉折處參考雀替功能,採用走馬翹的榫接工法,將其固實。謝平平攝影

 

兌現承諾,成立魯班學堂

當年因雙親皆已辭世,黃俊傑住在學校宿舍,與錫質平神父一同用餐、聊天、學德文,感情深厚。神父罹癌後,幾位老師將他送回歐洲治療,沒多久,神父竟又出現在校門口,「我嚇一跳,看到神父沒有飄在半空中,應該是真人。」

黃俊傑笑了、也哽咽了,努力於教育志業的神父,半夜常疼得哀號,最後不得不住進醫院,而病床上的一句「好好教木工」就成了他倆的約定。

這個大願如銀河般閃亮,也如星辰般遙遠。

就讀嘉義大學時,黃俊傑在學術研討會上結識永興家具集團(永興祥木業)二代,對方談到創辦人葉泰欽希望成立教授傳統木工的學堂。黃俊傑立刻自告奮勇,經過創辦人「考試」後,雙方一拍即合,「魯班學堂」於2004年開幕。

此時距離他在公東高工求學的年代已過二十多年,當年賣一張椅子,可以賺三張,此時此刻,工廠出走、工資上調、機械量產,傳統木工被棄之如敝屣,許多人奚落他說:「現在誰還要學木工?」到處找人幫忙的黃俊傑只能默默掉淚。

然而,最大的挫折來自首次招生僅有一人報名的窘境,「只有一人,也要開班!」葉泰欽一句話讓魯班學堂正式開課。黃俊傑也自掏腰包培訓師資,他特別提到,妻子長年無怨的支持是他全力投入的安心來源。

「我很喜歡訓練孩子做榫卯,他們會知道做事有輕重緩急。」黃俊傑解釋,孩子要動腦思考榫接的橫線、縱線位置如何分割,榫口大小需考慮木材纖維方向與受力大小,以此了解「順勢」,是技藝巧妙,也是人生哲學。

二十年過去了,魯班學堂訓練出百名木工人才,在全台開花結果,讓黃俊傑欣慰不已,也實現了他對神父的承諾。

 

龍山寺是黃俊傑心中的「台灣紫禁城」。交通部觀光署官網擷圖

▲龍山寺是黃俊傑心中的「台灣紫禁城」。交通部觀光署官網擷圖

 

創意設計,來源於扎實基本功

台灣林木資源豐富,硬木(闊葉樹材)、軟木(針葉樹材)皆有,前者適合做承重家具,後者適合做箱板櫃子,二者可交相應用,如:中國以硬木製作太師椅,線條「精壯」,而台灣則以軟木台灣杉製作,「軟木做家具,要增加體面積,才能抗彎、抗折,所以看起來就比較粗壯。」

鹿港龍山寺更被黃俊傑稱為「台灣紫禁城」,其他如:霧峰林家花園、台南與桃園大溪武德殿,都是他認為相當值得認識的精彩建築。

雖然熱愛傳統手工,但他卻不拘泥於此,外銷家具的製作應善用AI與工具機的優勢,如虎添翼。然而,無論是手工或機械,黃俊傑強調,了解木材特性、成本預算,適材適用,才能設計出安全、成本兼顧的作品。

 

黃俊傑認為木工是「由技轉藝,由藝轉意,由意行道」的歷程。謝平平攝影

▲黃俊傑認為木工是「由技轉藝,由藝轉意,由意行道」的歷程。謝平平攝影

 

在事事講求創意的年代,黃俊傑反問那些推動創意的人:「創意的背後是什麼?」他以「創」字為例,左為「倉」、右為「刀」點明創造的真義,也就是談創意之前,需有扎實的基本功。

黃俊傑提出「哲匠八序」:知性、用技、順勢、慎思、通理、創品、得體、樂道,認為這是「由技轉藝,由藝轉意,由意行道」的歷程。

基本功的訓練也有四大步驟:一是精熟木工工序;二是靜心不受外來干擾;三是持續深入研究,即可具備變通能力;而常問「為什麼」,可保持研發幹勁,自然立於不敗之地——黃俊傑將此歸納為「執、靜、變、勁」,若想再上層樓,他建議:「以誠為根源廣布,以德為根基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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