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知中美貿易戰走勢,須明三件事

自美國總統川普3月22日簽署一份針對中國「經濟侵略」的備忘錄以來,中美貿易戰成為世界關注焦點。Fotolia
第189期
何清漣
作者為旅美中國經濟專家與評論家,美國《商業周刊》1999年評為「亞洲之星」。其著作《現代化的陷阱》一書被推選為「30年中國最具影響力的300本書」。

自美國總統川普3月22日簽署一份針對中國「經濟侵略」(China’s economic aggression)的備忘錄以來,中美貿易戰這個話題就占據了世界媒體的重要版面,幾乎每天都有「新戰報」。離白宮公布最後決定的5月22日尚有一個月,面對不斷更新的戰況,從哪些方面觀察,才能把握大勢?筆者認為把握住三點,就能做出基本判斷。

 


美國對中貿易戰的關鍵何在?

這份備忘錄瞄準的主要是《中國製造2025》確定的關鍵戰略領域。該方案中確定的10個領域,特別是人工智能、機械化、量子計算機等產業,都與美國產生競爭,涉及到美國的國家與軍事安全。鑑於中國在盜竊知識產權方面臭名昭彰,美國還加大力度阻止中資進入美國的戰略行業,打擊中國盜竊知識產權——據美國反知識產權竊取委員會發布的報告,美國每年因知識產權被竊取而遭受的損失在2,250億到6,000億美元之間,中國是罪魁禍首。

川普在這份總統備忘錄是,努力貫徹他於2017年12月簽署發布的美國新國家安全戰略。該報告旨在為美國未來軍事和外交政策、國防開支、貿易談判和國際合作提供一份藍圖,以「應對最危險和持續的威脅」。報告稱,美國與俄、中兩國的競爭日漸加劇,這兩大競爭對手「試圖挑戰美國的影響力、價值觀和財富」,對中國的「經濟侵略」必須予以報復。

今(2018)年是美國國會中期選舉,中國報復點選在川普的軟肋上,宣布對大豆等幾十項農產品徵稅。大多數農業州在2016年支持了川普,是川普的政治基本盤。不少農場主都擔心自己在貿易戰中受傷,通過各種管道發表反對意見並遊說白宮。川普的應對措施是「抓大放小」,4月12日,他在接見美國農業州州長與議員們時說,「中美最終可能不會相互徵新的稅」,以示安撫。但4月17日美國對中國一劍封喉,宣布因為違反美國制裁規定,美國企業被禁在未來7年內向中國電信設備製造商中興通訊銷售元器件。緊接著,英國政府警告本國企業不要使用中興設備,擔心英國電信基礎設施遭到破壞。

中興與華為是中國最大的兩家無線通信設備裝配企業,在全球市場上排名前五名之內。華為的大量合約和初始投資都與軍方有關。這兩家公司本來雄心勃勃,準備稱雄全球。中興占全球電信設備市場10%的份額,占中國電信設備市場30%的份額,但依賴從美國採購的核心零部件組裝產品,現有零部件庫存只夠兩個月用。一旦被美國全面封殺,將會陷入無零件可買、也無技術可支援的絕境當中。不少行內人士指出,中興所受到的傷害,將不只是短期的財務損失,更可能是就此一蹶不振、倒地不起。中興通訊也承認,美國政府針對中興發出的有關銷售禁令將嚴重危及公司的生存。


 

川普為何要打這場貿易戰?

中興、華為等中國公司違反美國出口管制規定,早在歐巴馬政府就被揪住尾巴,中興通訊4月20日在其聲明中稱,自從2016年4月以來,中興吸取了過去的教訓,高度重視美國的出口管制規定,全面配合美方的監管。這說明,對中興的違規,歐巴馬政府比較客氣。現在,中興包括中國政府在內想不通的是:咱們違反美國的出口管制規定,並非始自川普當總統之後,以前美國為何從不較真,這次卻硬要將中國公司逼到牆角痛毆?

主要原因是川普否定了美國自1990年以來的對中方略,停止為中國購買民主。

美國對中外交策略的形成,與1971年中美「破冰之旅」的探路者季辛吉密切相關,其後中美建交是出於美國「聯中制蘇」的需要。自那之後,美國對中外交就形成了一個八字方針:接觸、合作、影響、改變。這八個字當中,接觸、合作是手段,影響、改變是目標。所謂「影響」就是通過經濟上的合作以及伴隨著NGO而附送進去的各種意在改變中國的社會、政治性項目,逐步讓中國融入國際社會,成為負責任的國際社會成員。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NED)對此有兩句經典概括:用經濟發展改變中國,最終促使中國民主化。

因此,美國積極促使中國加入WTO,一直容忍中國多次違反WTO規則,也容忍中國屢屢侵犯知識產權。與此同時,美國派駐中國的NGO約有1,000餘家,從事環保、人權、慈善等各種活動,同時還給予中國政府管轄的研究機構、大學、NGO以各種援助,這一切都只為了一個目標,即向中國購買民主——中國政府將此稱之為和平演變或者顏色革命。

川普競選時提出的口號是「讓美國重新偉大」,宣布當選後將放棄與外國的意識形態競爭,這些主張得到民意支持。因為自911事件之後,美國人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大多數支持海外民主和民主思想重要性的項目都是無效的,受援助國家人民並不感激,甚至仇視美國。皮尤研究中心近五年來的民調均顯示,過半美國人希望政府應該多關注本國問題,少管外國閒事,也希望其他國家的政府管好本國事務。

川普入主白宮之後,立即重新評估歐巴馬政府時期美國對外援助的績效,保守派智庫美國傳統基金會詹姆斯‧羅伯茨(James Roberts)的研究證明:「美國、經合組織國家等西方國家提供的援助,太多的援助最後只是幫助腐敗政府繼續掌權。」此後,白宮削減國務院和國際開發署37%對外援助和外交經費的提議雖然遭遇強烈反對意見,但最後通過。該預算提案將2018財年「公正和民主治理」部分的支出從2016財年的23億美元削減至16億美元。這件事情被《紐約時報》指責為〈川普從全球民主事業中撤出〉(Trump’s Global Democracy Retreat,2017年9月27日),指責川普放棄了美國在推動全球民主事業上的責任,對美國自身也不利。

中國非常歡迎美國停止對外輸出「顏色革命」,認為從此以後不需要面對美國在人權、民主等議題上施加的壓力;對付商人出身的川普,只需要誘之以利。現在看來,他們對川普嚴重誤判。

北京對美國新國家安全戰略的估計有嚴重偏差。川普對中外交不再以改變中共意識形態為戰略目標,是因為川普認為犧牲美國利益為中國購買民主這一策略完全是無用功。既然「購買」無效,美國就不再容忍中國竊取美國知識產權的各類行為,包括購買後剽竊仿製美國產品。因為中國廉價的山寨產品如果投放全球市場,將擠垮美國企業,影響美國重振經濟——這是川普作為美國總統必須考量的國家利益,也是他要打這場反對中國經濟侵略的貿易戰的主要原因。
 


▲川普上任後否定了美國自1990年以來的對中方略,停止為中國購買民主。Getty Images


 

川普決心有多大?

川普對中開展貿易戰,遭遇到幾乎所有與中國有經貿來往的美國企業反對。到4月中旬,反對川普政府對中關稅計畫的美國商業團體多達107個,從首都華盛頓的重量級組織全美零售聯盟和證券行業協會,到規模較小的地方團體,例如聖迭戈海關經紀人協會(San Diego Customs Brokers Association)等都加入其中。該聯盟最新的遊說活動是致信眾議院籌款委員會(House Ways and Means Committee),在信中警告稱:「整個美國和各行業部門的企業、工人、農民和消費者都將受到貿易戰和關稅的影響……關稅是隱藏的、倒退的稅收,將以更高的產品價格轉嫁到美國企業和消費者身上。」

川普已經預見到5月初國會聽證會上將出現何種情形,他也不準備拿共和黨的中期選舉做賭本,失去參眾兩院中的任何一院,將使他今後政令難行;如果失去兩院,他將成為「跛腳鴨」總統,連任願景將徹底泡湯。但他也看到所有反對意見中的共識:不滿中國從各方面占美國便宜。因此他已做了另一手準備,考慮啟動《經濟緊急狀態法》。

4月19日,負責國際市場和投資政策的美國助理財長希思‧塔博特(Heath Tarbert)在華府一會議上表示,政府正在尋求啟動《國際緊急狀態經濟權力法案》(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以此作為美國總統上個月下令的投資打壓措施的一部分。該法案通常用於對流氓政權(rogue regime)和恐怖組織實施制裁。此前,對伊拉克、伊朗、俄羅斯啟動過經濟緊急狀態法。這將賦予川普總統全面限制中國在美國半導體、機器人等敏感領域投資的權利——川普政府擔心北京方面正在有意圖地投資於這些領域,以此作為收購美國技術的戰略計畫的一部分。

考慮到美國財政部提交計畫時間是今年5月底,晚於川普公布加徵關稅計畫的日期(5月22日),說明川普下定決心,哪怕是5月初國會聽證後不支持全面增加關稅,打擊中國2025製造業計畫也勢在必行。

 

本文結論

闡述過以上三點,我的分析結論是:

一、中美貿易戰不會升格為新冷戰。美國歷史上,大規模的關稅戰發生過上百次,主要是與發達國家之間展開競爭。

美日兩國在1985~1995年之間曾有過長達十年的貿易戰。在這輪貿易戰中,美國利用其強大的綜合國力展開貿易、金融、匯率等多維度打擊,最後大獲全勝,日本經濟陷入「失去的二十年」;與歐盟的貿易戰更是從未停止,就以70年代以後為例,當時,世界各國都處於產業升級階段,航空航天、電腦、資訊等行業尚未發展壯大,鋼鐵、機械、汽車、化工等產業仍為歐美等發達國家的支柱產業,歐美之間在這一階段爆發的貿易戰主要集中在農產品與鋼鐵領域。

因此,川普對中發動貿易戰,目的是保護美國的長遠利益,而並非出於意識形態原因,以打垮中共政權為目標。

二、針對《中國製造2025》的各種打擊措施,對中國未來的產業發展將是致命的。因為該計畫的10個領域,特別是人工智能、機械化、量子電腦(quantum computer)等產業,這些年的發展主要依靠剽竊知識產權、仿製,並非自主開發。

三、作為世界老大,美國對中國的態度具有示範效應。英國緊跟美國採取同類行動。德國《商報》4月18日報導稱,在歐盟28國裡,除匈牙利之外,27個國家的駐北京大使聯合簽署了一份報告,指責中國的「一帶一路」違背了歐盟貿易自由化的議程,使得力量平衡轉向那些獲得政府補貼的中國公司。

中國和平崛起,2003年開始成為世界共識,以政治強權與市場經濟結合的「中國模式」(北京共識),一度被一些西方學者認為將取代「華盛頓共識」。2008年之後世界的懷疑主要集中在「和平」二字,並非「崛起」。2016年美國大選之際,出於對川普現象的嚴重不滿與對全球化形勢逆轉的擔憂,西方媒體中的翹楚如《紐約時報》與《金融時報》甚至力主中國取代美國,力扛全球化經濟領軍大旗。川普重拳擊中《中國製造2025》,斷絕中國在知識產權上的「拿來」之路,中國崛起之夢基本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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