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台北,已近燠熱盛夏,軍事專家、航太作家王立楨一路騎著U-bike,前行到位於台北市仁愛路三段的「空軍總司令部舊址」(目前部分園區為經濟部中小企業處「社會創新實驗中心」)。他毫不嫌累,信步來到園區的「中正堂」前,龍柏依舊挺立,回憶著曾在此見過誰、誰……

▲空軍總司令部舊址。謝平平攝影
早早隨家人移民美國,王立楨進入著名的美國跨國國防承包商「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工作,卻經常回台進行訪談,加上本身對戰機、民航機的熟稔,筆下的每個有關我國空軍、民航的故事寫來栩栩如生,即便對飛機極為陌生的民眾,也能一口氣讀完,也讓中華民國空軍史流傳更廣。

▲1998年10月2日,空軍展示了台灣第二代空軍的四種機型(從左到右下):法國製造的幻象2000-5、國產IDF(本土防禦戰鬥機)、E-2T預警機和美製F-16。Getty Images
感念「我們必須去,但不一定回來」
中華民國空軍在戰火中匆忙成立,即使有像波音飛機第一代工程師王助這樣優秀的人才,在漫天烽火中,國防工業也難以發展,只能倚靠美軍襄助。王立楨出生當年,美國中央情報局(CIA)在台設立「特種作戰部隊」,祕密對中國調查、作戰,而他也這麼湊巧地誕生在嘉義空軍醫院,一生與中華民國空軍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王立楨寫過二位參謀總長、多位空軍飛行員的故事,中華民國前空軍司令彭勝竹為其書作序時,曾寫道:以為他是局外人看空軍,不意反倒自己才是局外人,因為王立楨對空軍人事物可說如數家珍,甚至近幾年的空軍文化中為人熟知的「我們必須去,但不一定回來」也出自他的筆下。
「那天,我們英文老師正在教授shall與must的用法,我在下面振筆疾書,老師冒出一句『We shall go.』」當時正著迷於空軍史的王立楨被震住了,這不正是空軍健兒的心聲嗎?
「當你知道明天要出任務,一去不回,是人,他都會怕;又再想,如果我不去,怎麼養活這麼一大家子?現實環境不允許他猶豫,這就是『我們必須去』的前提,你沒有選擇。」他隨手寫下「但不一定回來」,投稿《青年戰士報》,日後也成為他大作的書名。

▲復興航空創辦人陳文寬(左)2014年曾獲時任總統馬英九頒授「三等大綬景星獎章」。總統府官網
復興航空創辦人陳文寬
王立楨筆下人物除了本身故事精彩,透過他解釋救命動作的原委、決策背後的人物性格,甚至公司經營與大環境的關係,可說深入淺出,讓人讀來津津有味。
例如「復興航空」創辦人陳文寬(1913~2023年),不僅飛行經驗豐富、個性沉穩,還曾以自己的信譽讓中央航空公司在二戰後急需擴張之時,就先借到40萬美金,得以購買美軍留下的C-53、C-47飛機,在今日看來,簡直不可思議。
陳文寬與「星宇航空」創辦人張國煒一樣,都擁有飛機的修護與飛行執照。王立楨曾在書中描述陳文寬如何在海象極差的情況下降落水面,並成功救援落海的美軍。此等壯舉,倚靠的是他平穩的個性、超強觀察力,直到晚年仍是如此。
1993年前後,王立楨首次前往採訪陳文寬,陳文寬見到剛上市不久的筆記型電腦,十分好奇,也買了一台電腦回來研究。他還會計算Windows開機畫面秒數,知道隨著使用次數越來越多,開機時間也越長;玩飛行模擬器遊戲時,會先詳讀使用手冊,按表操課、進行設定。當時陳文寬已年逾90。
記者詢問陳文寬長壽的祕訣,"I don't worry. I don't get mad."(我不去擔心,也不會抓狂。)王立楨解釋,飛行員看似翱翔天際,卻非隨心所欲,而是事前做好萬全準備,按照SOP嚴格執行,凡事皆以飛行手冊為準;擔心顯得多餘,生氣更是無用。

▲2007年9月2日,為慶祝台灣空軍成立70週年,空軍精銳傘兵部隊一名成員手持國旗在台北松山機場表演。Getty Images
自古英雄出少年
除了「復興航空」創辦人,王立楨也為參謀總長唐飛、陳燊齡二位將軍,以及許多飛行員寫過傳記與故事。這些飛行員多出生在大陸,隨國民政府來台,駕駛著第一代戰機越過大江南北,多次生死一線,令他感佩。至今他仍會在回台時,特意走一趟碧潭空軍公墓,每年也都固定有一批空軍遺眷前來敘舊、聽故事,場面十分感人。
即使今日空軍已經發展到第五代戰機,無人機、無人艇或許將在未來大大改變戰略布局,然而在王立楨眼裡,中華民國空軍的偉烈,令他永遠不能忘懷。
但在不同世代的空軍中,是否有可以沿襲的精神或技術呢?
就技術面來說,王立楨表示,抗戰之初,中國尚未有雷達,敵機行蹤得靠多個地面哨站監看,並以電話傳遞訊息,再研究戰機是否該升空、地面警報是否應響起。
1960年代,雷達技術已經非常成熟,可在地面監測敵機,再報予飛官方向、距離;而後再研發出安裝雷達的預警機,在空中全方位偵測敵機;第五代戰機以輕量、攜帶導彈、匿蹤、偵測、聯網為主要功能,連導彈都能鎖定追蹤,所需要的能力與技術也大大不同,極難承傳。
在心態上,當今飛行員非早年隨國民政府來台、心中抱著國仇家恨的子弟兵;雖然年輕飛官仍願將飛機「耍得帥帥的」,但動機已然不同。王立楨表示,自古英雄出少年,不同世代無需相互比較。

▲2004年1月7日,台中清泉崗空軍基地展示兩架自製的本土防衛IDF經國號戰機。Getty Images
發展國防工業的關鍵
一甲子之前,空軍航空工業發展中心(簡稱航發中心,前身為空軍航空工業局,現部分改制為漢翔公司)在自行研製PL-1介壽號、AT-3自強號高級教練機、IDF經國號戰機,反對聲浪總是充斥於耳。到底台灣應不應該發展國防工業?
王立楨以自己的經驗來說,國防工業的發展,曠日費時且需耗費鉅資,重點是須有「需求」作為開始。
今年5月,烏克蘭首次在無人艇上搭載「響尾蛇飛彈」(Sidewinder,短程空對空飛彈),以遠端遙控擊落二架俄羅斯蘇-30戰機,讓俄方損失慘重。
響尾蛇飛彈可以紅外線導引追蹤飛機發動機,並精準定位、射擊,開發當初是透過訪談飛行員的韓戰經驗而發想,再由洛馬、雷神等軍工企業相互競圖後,美國國防部擇一簽約,開始製造原型機,經過驗證、修正,最後才走向量產。
「概念階段的經費,有時都很難仔細計算。現在我們看到的武器,都是淘汰了多種概念後留下來的成果,中間耗費的金錢是相當巨大的。」
鉅額的花費不止在於製造,更多的是研發費用,雖然研發費用多由國防部出資,但偶有例外。例如:洛馬高空偵察機U-2雖然取代了貝爾飛機(Bell)設計的X-16,拿下美國國防部亞音速高空偵察機製造合約,但因洛馬並未在最初國防部研發名單中,研發費用都是自行負擔。
1979年,美國總統卡特正式承認中共,因此拒絕出售F-4輕型戰鬥機給台灣。眼看當時台灣買不到飛機,諾斯洛普公司(Northrop,美國主要飛機製造商之一)於是另闢新路,將F-5的雙具小型發動機改為單具發動機,取名為F-20。但因卡特拒絕批准出售,諾斯洛普這筆研發費用就等同打水漂了。
王立楨直言,國防工業無法用一般企業的商業邏輯來思考,也不可能第一次就研發成功,許多時候都是花錢買經驗。他以曾參與過的專案為例,原本預計二週完成的一項測試,最後竟花了十個月,整個專案的花費已超出預算二十倍,「我不覺得台灣工程師水準會比美國差,但就看有沒有費用,願不願意花在這上面?」

▲王立楨開闢Podcast頻道「想飛的故事」,平均每個月上傳四、五個故事,將精彩的空軍轉為廣播,更加生動。網路擷圖
無人機的世代
今年3月,美國總統川普宣布第六代戰機F-47將交由波音飛機製造,該機不僅有強大匿蹤功能,還能攜帶數架無人機同行,「這個無人機是AI控制,起飛、回來都不用人去操控,這是下個世代的戰備規格。」
王立楨表示,無人機未來將大大改變戰略,但他也將繼續撰寫飛行員的故事,如同他年年回台一樣,正是希望台灣永遠不要忘記在戰爭中付出生命、家庭因此破碎的空軍健兒,是他們的犧牲換得了台灣民眾的高枕無憂。
王立楨近期開闢Podcast頻道「想飛的故事」,平均每個月上傳四、五個故事,將精彩的空軍轉為廣播,更加生動。臨回美國前,他也祝福台灣能像當年他成長的年代,充滿希望、奮發向上,團結有共識,「明天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