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角度看天下

不只是護國神山晶片,台灣的AI國安防線在哪裡?

陳萍
台灣高科技護國神山一直被認定是台積電的晶片,然而AI時代下已經有所改變。Adobe Stock

過去十年,台灣人談到國安與科技,第一個想到的幾乎都是台積電、先進製程、EUV(Extreme Ultraviolet Lithography,即極紫外光微影,是目前生產7奈米以下先進半導體製程的關鍵微影技術)、NVIDIA晶片與美國出口管制等關鍵字。

這種直覺並沒有錯,因為「晶片」確實是AI時代的鋼鐵、石油與發電廠。但近期《路透社》的一則調查,揭露一件更令人不安的事:中共不一定需要完整突破晶片封鎖,仍可能偷走美國AI的「能力」。報導指出,中國軍方相關研究者使用OpenAI、Anthropic等美國先進AI模型,訓練中國本土AI系統,並透過「模型蒸餾」(Model Distillation,又稱知識蒸餾Knowledge Distillation),把大型模型的部分能力壓縮成較小、較便宜、可本地部署的專用模型。

《路透社》對「模型蒸餾」的解釋也指出,這種技術可用大型「教師模型」產生答案、程式碼或推理線索,再拿來訓練較小的「學生模型」,使其以較少算力完成特定任務。

這就是台灣必須重新畫國安地圖的原因:如果晶片是槍管,AI模型就是準星;如果資料是彈藥,資料中心就是軍火庫;如果API(Application Programming Interface,應用程式介面)是雲端入口,那麼敵人未必需要攻破城門,只要長期、系統性地吸走模型輸出,就可能把自由世界最昂貴的研發成果,變成中共無人機、網路戰、社群監控與戰術決策系統的養分。

《透視中共超限戰》一書中早已提醒,中共的戰爭方式本來就不受傳統軍事邊界約束,它突破的是規則、技術、倫理與禁忌的界線。因此,把中共當成一般科技競爭者,以為「開放研究」自然會帶來共同進步,是自由派國際媒體敘事最危險的天真。對台灣來說,真正的警訊不是中國又多了一款AI模型,而是中共已經學會繞過晶片封鎖,從模型、資料、推理鏈與雲端服務下手。台灣若只守住台積電,卻忽略AI模型與資料中心,就像守住港口,卻讓敵人從海底電纜進入國家的神經系統。

國際媒體最大的盲點:把中共當成一般科技競爭者

自由派國際媒體在報導中國科技威脅時,並非完全沒有警覺,它們會談監控、隱私、人權,也會質疑中國企業是否濫用資料。問題是,這種框架常常停在「侵犯個人權利」或「不公平競爭」的層次,卻沒有真正承認中共科技體系的本質:它不是一群正常公司在全球市場裡競爭,而是一個黨國、軍方、學術機構、民營企業、資料平台與監控系統被綁在一起的戰略機器。

《紐約時報》近期披露中共如何監控外國人的雲端硬碟檔案,表面上是監控報導,它其實揭示了另一件事:中共掌握的不是單筆資料,而是可被模型吸收、交叉比對、預測行為、服務警務與國安決策的資料生態。《德國之聲》今年5月對中國「外國人動態管理」系統的報導也指出,中國監控正從街頭攝影機演變成資料融合、全天候、預測式社會控制系統。這種系統可以把外國記者、旅客或一般訪客都轉化成資料儀表板上的節點。

這就是自由派敘事常低估的地方:它把中國監控看成「侵犯隱私」,卻沒有進一步問:這些資料最後會流向誰、服務哪一種軍事或情報任務?

從保守派與中立派國際媒體的觀點看,台灣不應只問「中國AI有沒有比較先進」,而應問「中國AI背後的資料從哪裡來、誰有權調用、是否可直接進入軍方或國安系統」?在民主國家,軍用與民用、政府與企業、警務與商業資料之間理應存在防火牆。但《透視中共超限戰》指出,中共統戰與超限戰體系的特徵,正是把軍人與平民、軍工與民用、戰爭與和平的界線系統性抹除,讓整個社會處在持續動員狀態。

所以,當《路透社》報導中國軍方研究者使用美國AI模型輸出訓練本土防務系統時,我們不能把它看成單一技術違規;它應被視為中共體制的一貫行為:先用商業、學術、開放研究或海外子公司取得入口,再把入口轉化為軍事、監控與認知戰能力。國際媒體若仍幻想中共只是「需要被納入規則的商業競爭者」,就會像把狼關進羊圈,然後要求牠填寫一張行為準則。

漏洞不在港口,而在雲端

真正讓人警醒的是,這場技術外溢並不一定發生在貨櫃碼頭、實驗室門口,甚至不一定發生在一枚晶片越過邊境的那一刻。《中央社》近日轉述外電報導指出,OpenAI與Google將先進AI模型提供給被美國五角大廈列入黑名單的中國科技巨頭海外子公司,顯示華府試圖減緩北京AI發展的管制措施仍存在漏洞。《中央社》4月時也轉述《路透社》的報導指出,美國國務院已要求全球外交系統提醒各國注意「敵方提取與蒸餾美國AI模型」的疑慮。

問題很清楚:AI時代的出口管制,已經不能只靠查晶片、查伺服器、查設備清單,因為最珍貴的東西可能不是硬體,而是AI模型能力本身。中共可以透過海外子公司、第三地帳號,以及API存取、合成資料、模型輸出與蒸餾技術,把自由世界花費數百億美元訓練出的能力,轉譯成自己可控、可部署、可軍事化的系統。《路透社》7月底報導中國軍方研究者使用美國AI模型輸出訓練防務系統,正是這條路徑最清楚的警訊:敵人不一定要把整座工廠搬走,只要能持續偷走工廠產出的設計圖、測試資料與操作經驗,就能在另一個地方複製出可用的武器。

當暴力不足以達成目的,欺騙便成為暴力的另一面。在AI管制上,這種欺騙不一定表現為傳統間諜偷圖紙,而可能穿上「商業合作」、「開放研究」、「海外子公司」、「雲端服務」、「開發者測試」的外衣。

自由派媒體的科技敘事常擔心過度管制會傷害創新,這個擔心並非完全無理;但若因此把民主盟友、中立企業與中共軍民融合體系放在同一套開放規則下,就是把市場原則誤用到敵對政權身上。台灣尤其不能犯這種錯,因為我們不是站在AI全球化的旁觀席,而是站在中共軍事壓力的第一線。

資料中心不是機房,而是未來戰爭的後勤基地

當自由派媒體談資料中心時,最常見的語言是用電、用水、碳排、社區抗議與地方政治;這些問題都真實存在,也不能被輕忽。但如果台灣只從環保審查或電價角度看資料中心,就會錯過AI時代最核心的戰略轉折:資料中心已經不只是科技公司的機房,而是未來戰爭的後勤基地。AI資料中心不是單純的企業投資案,而是能源、雲端、國防、情報、金融、醫療、通訊與地方治理交會的戰略節點。台灣尤其不能低估這件事。

《報導者》引述台電估計,2026至2030年,台灣半導體與AI相關產業新增用電將超過500萬瓩(5GW),這代表台灣未來的AI競爭不只發生在竹科與南科的產線,也會發生在電網、變電站、海纜、資料中心、雲端服務與戰時備援系統之間。

自由派常把資料中心問題看成「科技巨頭消耗公共資源」,保守派與中立派則補上一句:資料中心同時也是國家安全資產。若戰時雲端服務中斷,金融交易、醫療系統、物流調度、政府資料庫、軍事指管與資安防禦都可能受到衝擊。若資料中心採用不可信模型、不可信雲端供應商,或讓敏感資料流向可能受中共影響的系統,那就等於把國家的神經中樞外包給潛在敵人。

 

晶片仍是台灣最重要的戰略資產,但在中共AI軍民融合與美國技術外溢的新局面下,真正的國安防線必須從硬體延伸到AI模型、資料、雲端、資料中心、API、資安稽核與戰時備援。Adobe Stock

 

台灣不能只做晶片島,必須成為可信的AI防線

台灣若要在這場新型科技冷戰中活下來,不能再只把自己想像成「世界晶片工廠」。晶片仍是台灣最重要的戰略資產,但在中共AI軍民融合與美國技術外溢的新局面下,真正的國安防線必須從硬體延伸到AI模型、資料、雲端、資料中心、API、資安稽核與戰時備援。

《中央社》2025年底就曾報導,國安局抽測DeepSeek、豆包、通義千問、文心一言、元寶等中製生成式AI,發現存在資訊操弄、個資回傳與認知影響風險。這代表中國AI服務對台灣的威脅,不只是「答案不準」或「有政治審查」,而是可能把使用者資料、公共討論與政府決策環境納入中共可利用的資訊戰場。

另一方面,《iThome》2026年報導,OpenAI與美國國防部合作、Anthropic等AI公司在軍事用途紅線上的爭議,也提醒我們:民主國家本身也正在把AI納入國防體系。差別在於,民主國家至少還有國會、媒體、法院、公司治理與公民社會作為制衡;中共體制則把企業、研究機構、學校、軍方與情報部門納入同一套黨國目標之下。

台灣的解方不是關起門來反科技,也不是盲目追隨自由派所謂「全球開放創新」的口號,而是建立一套民主陣營可信AI標準:政府與關鍵基礎設施不得使用中共可控制或可影響的模型;國防、醫療、金融與能源資料必須納入主權雲與可信資料中心;AI供應鏈審查必須涵蓋模型來源、訓練資料、API存取、最終受益人、海外子公司與蒸餾風險;資料中心政策也必須納入戰時電力、斷纜備援、防空防護與盟友雲端協作。

古人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今天的台灣不能只知自己有台積電,也要真正看懂中共如何用超限戰偷走AI模型、資料與雲端入口。生成式AI才是新晶片,資料中心才是新軍火庫;台灣若能從晶片島升級為可信AI防線,就不只是保護自己的產業,而是在保護自由世界的下一道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