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風雲

2026年G7峰會劍指中國之後

第277期
何清漣
2026年6月17日,美國總統川普出席G7峰會之際,接受法國總統馬克宏的陪同參觀凡爾賽宮。Getty Images
作者為旅美中國經濟專家與評論家,美國《商業周刊》1999年評為「亞洲之星」。其著作《現代化的陷阱》一書被推選為「30年中國最具影響力的300本書」之一。

無論世界是否喜歡,國際社會現在少不了美、中兩國,美國不能缺席是因其重要性,中國的重要性在於他國對中國關鍵資源的依賴性可能造成的傷害。2026年在法國召開的G7峰會,在聯合聲明中針對中國提出了多項內容,正是基於這兩個「離不開」。這個聲明主要聚焦於地緣安全、關鍵供應鏈去風險以及全球貿易失衡等核心議題。鑒於美國總統川普在會上繼續自稱「老大」(I'm the boss),但鑒於美國霸主地位正在動搖,今後4年內是否能達成G7聯合聲明定下的目標,實在是個問題。

G7聯合聲明,每一招都劍指中國

聲明主要內容如下:

1. 聲明強調反對任何單方面改變現狀的企圖,特別是在東中國海、南中國海和台灣海峽地區。反對通過武力或脅迫手段進行改變,強調這些地區的問題只能通過對話和平解決──這當然是指中國,而且包括中國對台灣的武力脅迫。

2.G7在《關鍵礦產聯合儲備倡議》當中,提出供應鏈「去風險」,目標是在2030年以前,將對中國關鍵礦產和稀土的進口依賴度降低到60%以下。 

3.聲明重申並不尋求阻礙中國的經濟發展,但將努力解決中國扭曲全球經濟的非市場政策和做法,致力於為企業和工人爭取公平的競爭環境,打擊非法技術轉讓或資料洩露等惡性做法,並共同增強抵禦經濟脅迫的韌性。

美國總統川普在G7峰會上公開宣布:「我是老大,你們記好了。」(I'm the boss and you remember.)雖然事後他解釋稱這是俏皮話,但這個峰會聲明和一系列主題在極大程度上體現了美國的國家意志與戰略訴求,但有多大可能實現,則受到一系列因素限制。

G7針對中國的聲明有多少落地的可能性?

歐亞集團(Eurasia Group)在G7峰會閉幕後發布的《全球地緣政治與宏觀經濟風險簡報》(Global Geopolitics and Macro Risks Briefing)中分析,該聲明的現實落地可能性呈現出「短期執行極難、中期局部推進、長期成本沉重」的割裂特徵,整體完全落地的可能性處於中等偏低水準(約40%~50%)。原因如下:

1.中國在關鍵礦產方面擁有壓倒性的產能與完整的產業鏈,它國無法短期替代。中國控制了全球近70%的稀土產量,在精煉和永磁體製造等高價值產業鏈上的支配力更是高達80%~90%;中國壟斷了全球94%的稀土冶煉和93%的永磁體產能,產能絕對集中;更關鍵的是中國不僅掌握礦產,更打通了從採礦、冶煉分離到最終精煉加工的完整工業鏈,其中錳和鎵的全球供應占比達99%,鈷加工達85%。

西方國家即使搭建由澳洲、加拿大配合的替代平台,由於缺乏成熟技術工人和環保審批冗長,其生產成本和週期也將使西方科技與汽車產業遭受嚴重反噬。

2.建設週期長:西方國家新建一座合規的礦山、精煉廠,從選址、環保審批到投產平均需要8至15年,遠超其設定的2030年期限。據估計,西方新建替代產業鏈至少需要十年以上。

上述報告一言以蔽之,就是指出中國至少擁有8年以上的「戰略視窗期」,美國政治正處於劇烈震盪之中,這一期間發生任何事情皆有可能。

 

美國與中國在稀土的掌控上呈現強烈的競爭態勢。Adobe Stock

 

美國的稀土戰略既獲成功也面臨困難

美國在稀土開採量上位居全球第二,約占全球產量的12%,大部分產自加州的芒廷山口礦(Mountain Pass)。由於嚴重依賴中國進行提純和磁鐵製造的產業鏈斷層,促使美國政府斥鉅資補貼本土企業(如MP Materials和初創公司)以重建完整的供應鏈。芒廷礦山現已全面複產,據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的資料,中國占全球稀土開採量的份額已從十年前的90%以上稀釋至當前的68.5%左右。

總體來看,美國防止中共在稀土領域「卡脖子」的戰略目前呈現「上游開採初步成型、中游精煉瓶頸猶存、整體尚未完全成功但抗風險能力顯著提升」的階段性特徵。

1.資本與政府強力介入:川普政府與拜登政府罕見在產業政策上達成高度共識。2025至2026年間,五角大樓和能源部通過「金庫計畫」(Project Vault)等,直接發放了數十億美元的補貼與有條件貸款,川普政府於2026年6月美國「能源燃料」 (Energy Fuels)公司簽署7.25億美元貸款協議用於分離加工。經過這番操作,美國已經成功扭轉了過去全盤依賴中國稀土的極度被動局面,但受制於精煉和磁體製造等中游技術,短期內(如5年內)依然無法做到徹底擺脫中國供應鏈。

2.盟友「稀土北約」初步建立:美國領頭G7設立了到2030年將對中稀土依賴度降至60%以下的目標,並與澳洲、加拿大等國鎖定了多項非中加工獨家承購協議。

3.仍被「卡脖子」的深水區是中國對重稀土分離的絕對壟斷:美國已經做到輕稀土(用於普通電機)的局部自給,但用於戰機、導彈導航系統的重稀土(如鏑、鋱)的分離提煉,全球90%以上依舊由中國把持。中國真正卡脖子的是把稀土加工成「稀土永磁體」的技術和產能,這方面美國需要解決本國的環保合規與成本劣勢,因為稀土冶煉伴隨著高汙染和放射性元素處理,對此美國有極高的環保合規成本,外加高昂的電費和人工,使得本土生產的稀土製品在沒有政府長期巨額補貼的情況下,根本無法在自由市場上與中國低成本、高效率的完整產業鏈競爭。

G7內部「6+1」與路線撕裂,讓中國有可乘之機

中國對G7聲明當然不會不做反應,其辦法主要是三招:一是利用當前的絕對壟斷優勢進行精準博弈,例如動態調整稀土、鎵、鍺、銻等高科技戰略物資的出口配額,強化合規審查;利用《出口管制法》嚴格審查最終用戶,切斷對「敵對軍工企業」的直接或間接供應;二是推高替代成本。通過有節奏的收緊供應,拉高G7國家建立獨立供應鏈的資金和時間成本,迫使其內部發生分歧;三是分化美歐日聯盟,實施差異化「經濟拉攏」。

前兩招主動權在中國手中,中國想達成目標並非特別困難。第三招在目前的情況下,也有隙可乘。美國川普政府在AI、關稅等領域同時對盟友施壓,甚至限制傳統盟友獲取其前沿AI技術,導致法、德等國對完全跟隨美國對中「脫鉤」極為警惕。這些國家深知自家底牌,也知道即使美國開發稀土戰略成功,並不意味盟國能夠搭便車。中國亦曉此局勢,明確採取分化策略:利用法國、德國對中國市場的依賴,通過高級別經濟對話,例如回應法國關於解決「全球經濟失衡」的倡議,擴大在傳統產業和綠色轉型領域的雙邊合作。利用內部利益衝突:利用美歐在關稅、能源定價等問題上的固有矛盾,對率先向中國發難的國家實施精準經濟懲罰,對務實合作的國家開放市場,打破其聯合戰線。

在關鍵礦產聲明出爐不足24小時內,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法國總統馬克宏等便迅速釋放與中國務實對話的信號。高市明確重申日本政府的根本方針是「全面推進與中國戰略互惠關係,建立建設性的穩定關係」。法國總統馬克宏作為G7峰會的東道主,一方面配合簽署了降低對中礦產依賴的量化聲明,但另一方面在峰會前後直言不諱地指出了西方無法與中國完全脫鉤的客觀現實,在峰會期間及接受法國媒體採訪時直言,「如果不在關鍵礦產上加強合作,相關產業一切都可能陷入停滯」。關於全球治理與多邊對話上,馬克宏強調「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如果缺席,所謂的全球治理對話最後只能整出一堆沒法落地的空話」。

英國《金融時報》對此迅速做出結論:「綜合各種因素分析,G7的這份聲明更像是一份『危機政治動員令』,而非可以嚴絲合縫執行的商業計畫書」。不過,對中國而言,G7聲明增加了它的國際貿易難度,必須與具體的國家一對一談判,再也不像加入WTO之後的前十多年,在任何國家可以長驅直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