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如果你走進中國一線城市的精品超市,走到水果冷藏櫃前,你會發現藍莓、酪梨(中國稱牛油果)、麝香葡萄(中國稱陽光玫瑰葡萄)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價格高昂。
這些水果通常高度仰賴跨國供應鏈,或屬於海外耗費重金研發的頂級品種。它們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精緻的透明包裝內,以極高價格販售。在當時,高檔水果不僅是農產品,更象徵著中產階級消費升級帶來的生活方式。
「內卷」泥淖》外國高檔水果走向不歸路
然而,十多年後的今天,中國市場風景已出現變化。中國成為全球最大的藍莓生產國;原本幾乎全靠墨西哥和秘魯進口的酪梨,現在在雲南已經擴展出十幾萬畝的龐大基地;一度被稱為「葡萄中的愛馬仕」的麝香葡萄,更從一斤數十,甚至上百元人民幣的高價商品,跌到部分產區只剩兩、三元。
如果我們只看藍莓,這或許是一場由外商錯估形勢引發的意外。但當酪梨、麝香葡萄、紐西蘭奇異果,甚至是台灣人最熟悉的金鑽鳳梨,都接連上演一樣的戲碼時,這就不再是個案了。
這背後其實都是同一套非常標準的中國市場劇本:只要某種高價水果被證明「有暴利可圖」,資金、技術和地方政府就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湧入。外國企業或頂尖品種進入中國,通常會走上三條不同的路徑,但最後都會走到同一個結局──陷入極限的「內卷」泥淖,也就是走向內部惡性競爭,然後把龐大的過剩產能,化為廉價洪流推向全球。
美國莓果巨頭「怡顆莓」(Driscoll's)砸下重金進軍中國後,最終只能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市場陷入無底線的價格崩盤。Adobe Stock
第一條路:合法授權進場,然後被瘋狂複製
十五年前,美國莓果巨頭「怡顆莓」(Driscoll's)看準了中國十幾億人的胃口,砸下重金在雲南蓋溫室、鋪設高科技滴灌系統,並引進了口感極佳的頂級專利品種,成功克服當地的土壤問題,以現代農法取代了傳統種植技術。但他們低估了中國市場「看到別人賺錢,我就要跟著賺」的狂熱。
一看到藍莓是門好生意,本土資本與農民瞬間蜂擁而至。結果中國在短短十幾年內,把藍莓產量暴增了25倍,超車美國成為全球第一。當合法授權的速度根本滿足不了農民對賺大錢的渴望,市面上開始出現大量未經授權的「山寨苗」。
「怡顆莓」最終只能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市場陷入無底線的價格崩盤、疲於奔命地在中國各地打品種官司。這條路證明了,即使你是帶著標準模式合法進場的領頭羊,最後也可能被自己點燃的野火反噬。
美國酪梨巨頭起初在中國與零星本土企業嘗試引進海外酪梨品種,直到供應鏈逐漸把中國消費者的胃口養大、證明酪梨有利可圖後,擴張速度開始狂飆。Adobe Stock
第二條路:外商親手建造供應鏈,最後被「國家隊」接管
如果藍莓是現在進行式,那麼雲南的酪梨,則展示了從「外商教育市場」到「本土全面接管」的驚人爆發力。
十多年前,中國消費者對酪梨還很陌生,市場幾乎全靠墨西哥、秘魯進口。為了打開這片市場,全球最大的美國酪梨巨頭「Mission Produce」不僅大舉出口,更在2016年後與中國本土通路商「百果園」等企業合資成立「牛油果先生」,建立催熟中心,並在2018年成立農業公司,將中南美洲的種植技術與專家帶進雲南,試圖在當地建立本土供應鏈。
但外商點燃的火苗,很快就被中國本土更龐大的「國家隊」力量接手放大。
起初在雲南省孟連縣,雖有零星本土企業嘗試引進海外酪梨品種,但種植面積只有微不足道的10畝。直到外商帶來的供應鏈逐漸把中國消費者的胃口養大,證明酪梨有利可圖後,孟連縣的擴張速度開始狂飆。
中國當局最後直接動員「國家隊」力量,由地方國企負責資本和規劃,龍頭企業搞定技術和樹苗,農民出讓土地入股,然後在當地火速蓋好分揀中心、大型冷庫和物流車隊,全力投入「國產替代」的計畫。根據報導,到了2024年底,雲南孟連的酪梨種植面積已經膨脹到12.07萬畝──足足擴張超過一萬倍,吃下了全國八成以上的國產份額。
雖然目前國產酪梨只取代了大約33%的進口市場,距離完全自主還有一段路,但從10畝擴張到12萬畝,雲南孟連只花了不到20年。外界估計,接下來酪梨在中國將會迎來產能暴衝,遲早步上藍莓的後塵。
日本人花了十幾年才培育出又大又甜、帶有獨特花香的麝香葡萄,卻因為當年沒有在中國註冊專利保護,導致這幾年中國的麝香葡萄種植面積暴增了10倍,價格直接雪崩。Adobe Stock
第三條路:品種與技術外流,從暗中偷取到反客為主
如果說前兩條路還是「明著來」的商業競爭,那第三條路就是「暗著走」的違法手段。許多海外農業專家耗費十幾年心血,投入大筆資金培育出的頂級品種,卻在沒有正式授權的情況下,透過農業交流、專利漏洞或私下夾帶流入了中國。一旦這些品種在當地落地生根、遍地開花,原本的產地國不僅拿不到半毛授權費,還只能眼睜睜看著市場被奪走。
日本的麝香葡萄就是最經典的苦主。日本人花了十幾年才培育出這種又大又甜、帶有獨特花香的完美葡萄,卻因為當年沒有及時在中國註冊專利保護。結果呢?這幾年中國的麝香葡萄種植面積暴增了10倍,產量一多,價格直接雪崩,大家為了搶市占率瘋狂衝產量,品質高速下滑。日本政府只能看著每年幾百億日圓的潛在授權費化為泡影,欲哭無淚。
這樣的劇本,相信台灣農民更是完全不陌生。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台灣的王牌品種──「台農17號」金鑽鳳梨。
金鑽鳳梨是台灣農業試驗所耗費多年心血培育出的驕傲,皮薄、肉質細緻、酸甜比極佳,曾經是台灣外銷中國的絕對主力。然而,透過早年熱絡的兩岸農業交流與私下夾帶,金鑽鳳梨的種苗與栽種技術被悄悄引進中國海南省、廣東省湛江市徐聞縣等地,搖身一變成了中國超市裡的「海南手撕鳳梨」或「金鑽鳳梨」。
當中國本土的種植面積與技術逐漸成熟、能夠穩定供貨後,翻臉的時刻就到了。2021年3月,中國官方以「檢出介殼蟲」為由,一紙禁令瞬間封殺了台灣鳳梨進口,讓高度依賴單一市場的台灣果農措手不及。
全球頂尖奇異果品牌佳沛(Zespri)推出王牌品種「太陽黃金奇異果」(SunGold),即使有品種權保護,也難逃中國的「山寨」侵權。Adobe Stock
擋不住「山寨巨獸」》註冊專利、打贏跨國官司也沒用
你可能會問:日本是沒註冊,台灣是交流漏洞與政治因素,那如果外國企業學聰明了,早早把專利保護註冊好,一旦遭侵權便堅決提告呢?紐西蘭奇異果霸主「佳沛」(Zespri)的遭遇,給出了一個令人絕望的答案。
作為全球頂尖奇異果品牌的佳沛,在2012年推出王牌品種「太陽黃金奇異果」(SunGold)。為了保護這個招牌品種,佳沛在全球各地(包含中國)都嚴密登記了植物品種權,連紐西蘭當地農民都必須支付高昂的授權費才能種植。
沒想到,防得了法規漏洞,卻防不了「內鬼」
2016年,佳沛調查發現,一名移居紐西蘭的華僑果農高昊昱在買下果園成為佳沛的合作種植戶後,藉著參加內部培訓摸透核心技術,並偷偷剪下珍貴的「太陽黃金奇異果」繁殖母株,走私帶回中國四川省高價兜售。
更諷刺的是,當佳沛在紐西蘭對高昊昱提起訴訟期間,高昊昱直接在2018年返回中國,隔年甚至被中國奇異果龍頭「陝西齊峰果業」風光聘為技術總監,還曾公開放話:「中國99%的奇異果種植者都支持我。」
儘管紐西蘭法院最終重判高昊昱須賠償1,200萬紐元(約2.21億新台幣),但這張天價判決書根本越不過海峽。到了2024年底,佳沛估計中國境內未經授權的山寨奇異果種植面積已高達8,387公頃,年產量突破4,000萬箱,非法產量甚至已逼近紐西蘭全國的總產量,且當中有一半的品質已達到佳沛的「一級標準」。
這些地下產能一部分換上本土品牌,以正品六到七折的低價搶市;更惡劣的,則是直接貼上「假標籤」,魚目混珠外銷到亞洲其他市場。
雖然中國警方近年曾突擊抓捕印製900萬個假標籤與混賣假果的商販,但幾萬塊人民幣的罰金對比四千萬箱的龐大黑市,簡直只是九牛一毛。因為佳沛的奇異果約兩成銷往中國,面對這個大買家,佳沛既不能翻臉退出,也無法要求當地政府把農民的樹全砍了,只能陷入「抓不勝抓」的無底洞。
台灣金鑽鳳梨透過早年熱絡的兩岸農業交流與私下夾帶,金鑽鳳梨的種苗與栽種技術被悄悄引進中國海南省、廣東省湛江市徐聞縣等地。Adobe Stock
失控的超級市場複製機》奪走定價權,向全球市場洩洪
不管是合法引進、合資種植,還是私下外流,這三條路怎麼走,最後的結局都一樣。
說穿了,中國市場就像一台「超級複製機」。只要證明某種水果有暴利,資金和技術就會瞬間湧入,把原本看天吃飯的農產品,變成溫室裡可以無限量產的工業品。等到產量多到吃不完,高價神話自然就破滅。
而在這整個過程裡,真正發生質變的核心是:農產品的「全球定價權」,硬生生地從外國育種專家和出口商的手裡被搶走,轉移到了中國的大規模種植戶手裡。更致命的是,就算價格崩跌,也沒人敢停下來,溫室蓋了、設備買了,頭已經洗下去,農民只能硬著頭皮種更多來攤平成本,結果就是大家一起往死裡「卷」。
當中國市場極度飽和後,這些產能就會外溢到其他地區。2026年第一季,中國藍莓出口額已經逼近2025年整年的總和,大批廉價的藍莓和麝香葡萄正瘋狂湧入馬來西亞、泰國和新加坡。
這可不是「出國賺大錢」,而是被迫往外洩洪。當初外商們和各國農民滿懷希望想賺中國市場的錢,最後卻反過來幫對手養出了一個產能巨獸。現在,這股被「內卷」逼出來的低價洪流,正準備衝出國界,把各國的農業市場徹底打亂。
而這樣的情況,不僅限於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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