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校長的輔導室

再見!恐慌先生

平時和青少年協談,我偶爾會解嘲式地詢問他們,會不會介意我的頭髮太少?
平時和青少年協談,我偶爾會解嘲式地詢問他們,會不會介意我的頭髮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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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期
吳雁門(雲林縣口湖國中校長)

張廠長客氣地入座後,顯得有些侷促不安,但當我倆的目光同時打量到對方的頂上時,兩個中年男人的反應卻沒有秒差的,竟然十足默契地笑出聲來。當下,我知道我的頭髮又起治療性作用了。 

恐慌發作時

平時和青少年協談,我偶爾會解嘲式地詢問他們,會不會介意我的頭髮太少?或者當對方注視著我的額頭以上時,也會調侃自己地略致歉意道:「景觀不好,實在抱歉!」多數時候,總會贏得客人會心一笑,諮商關係也由此開啟了。而今天遇見的是地中海比自己還大面積的中年人,自然就不宜冒冒失失地故作幽默了。寒暄幾句後,張廠長即迫不及待地描述起他恐慌發作時頭痛、心悸、密閉空間壓迫感、逃脫衝動、體力變差、害怕即將死去而多次至急診室就醫的經驗。半年來,他對身心的控制感不見了,於言談間,也多次提及他想放棄才走馬上任兩年的廠長職位,隨時準備資遣並歸隱山林去了! 

廠長又訴說著,他曾做了心臟、頸動脈超音波、腦波、甲狀腺功能及其他多種檢查,都屬正常,但恐慌發作還是無預期性地出現,這期間除了換了幾家醫院的門診外,也尋求過民間信仰的協助,但仍不見效果,所以他最後找上輔導人員想碰碰運氣。

體驗相關情節

已經重複做過了檢查而無特別發現,那應該即刻清除焦慮地預期有某種可能致命疾病的想法。我提醒他,許多病的確是求來的,「七分精神三分病」這觀點對焦慮性病患的朋友而言,尤其值得深思。我見廠長聽得仔細,因此,接著截取一部《戰慄遊戲》影集的相關情節來佐證上述的理:有一年輕人被反綁雙手、並以黑布條蒙上眼睛後,於威嚇聲中被推上直升機,而駕駛員和控制他的另個年輕人更同聲恫嚇他,要從二千公尺的高空將他推下機艙來。直升機竄上竄下地飛行一段時間後,便下飛維持在離地面一公尺左右的高度盤旋著。此刻,被脅持的年輕人早是驚恐已極,當他被依設計推落至草地上時,竟然真的死了,是嚇死了的……

「我有些像那個嚇死自己的年輕人!」廠長又稍稍思考,索性連駕駛員及另位年輕人兩個角色也一併認領了。幹上廠長後,為追求卓越的經營績效,他承認自己有幾分瘋狂直升機駕駛員的特質,工作領域裡高標地自我要求,不只是讓員工們戰戰兢兢地上班,才中年,卻連健康也都賠上了。他深深地嘆口氣又道,有幾回在急診室外的車子上停留了片刻,就瞧著醫院的招牌,根本沒有掛號,恐慌發作的症狀也自行緩解了下來。

聽來廠長尚有反思能力,望著他發亮的腦門,於是乎我直截了當地表示:「兄弟啊!所謂恐慌發作多次,都以沒事收場,您的生命力頑強得很呢!死不了的!」廠長一下子似乎放鬆了許多,並隨手取下領帶。而死不了這詞,乍聽之下,話著實回得有點粗魯,但它自有強化身體控制感的意義。 

此時,我記起有位男士於某演講場的提問時間,坦述自己是個強迫症的患者:既然公開地說了,我想必須協助他減除對強迫症的認同;我稍稍察言觀色,遂刻意地詢問了幾項他可能沒有的症狀,他確也連著回應了四聲沒有!順此,我大表質疑地說:「這個也沒有,那個也沒有,您算那門子的強迫症!」那男士後來告訴我,經我這公然地一挑剔,他當下覺得渾身舒暢無比。

身心症候選人

我露出自以為傳遞著悅納訊息的招牌式微笑,並接續條析:廠長的職務平素即一直承受著績效的酷刑,而本身又追求完美,較缺乏心理彈性,屬於絕佳的身心症候選人;表面上,兄弟您的工作是積極而富有效率的,殊不知,壓力物質也正逐漸地積累成山,最後過不了了,是時,您我的身體會非常誠實但卻無奈地布達:主人,您已然成為「焦慮性疾患」的當選人了!

上述的分析雖然了無新意,但是,我又是廠長、兄弟、您我的溫馨稱謂,此無非是擬在一搭一唱間,建立起彼此面對問題的同盟與信賴關係。往後的4個月中,我們經常地晤面,廠長的改變也極為迅速,我們都同意其身心恢復健康的重要機轉是,廠長移動了原本對人、事、物的視框。不利於適應的舊價值觀清倉後,他的視野加大了,人更顯得親和幽默而有彈性,因此,能快速地從糾纏的「問題」泥淖裡抽身而出。

重拾昔日信心

諮詢期間,我印象深刻地安排包括為了克服在密閉空間的壓迫感及逃脫衝動,我介紹了想像法的放鬆技巧後,廠長被要求在漆黑密閉、輕鋼架低矮極有壓迫感的電影院裡,觀賞聲光與音效撼人耳目的影片,他的太太則擔任「似母子關係」的督導員。首次執行時,他離場一次,但稍後又回到電影院內繼續完成他的家庭作業。第二次即能安坐至終場了。

頭痛暈眩與體力不濟相對應的行為策略是,除了計畫性的運動安排外,抗壓訓練的內容有兩項,一為計時肅立不動地將自己暴露在鑼鼓與鞭炮聲齊鳴來媽祖廟進香的陣頭裡;其二是於人潮洶湧、人聲鼎沸的選舉造勢場子中,試著以寬容的筆觸記錄此芸芸眾生相。幾回訓練下來,廠長又重拾昔日信心。至於心悸與擔心死去的恐懼,也因身心素質的提升而消失了。

這些年來,我們總會在某些場合不期而遇,上回又見面時,廠長狀似要揭我老底,好奇地問我怎麼能如此精準地揣摩出恐慌症患者的心思?我想了想,低詢他能否為我守密?廠長不假思索地忙道:「一言為定。」「16年前,我也當了半年的恐慌先生!」話才說完,廠長朝我連連拱手,興奮地直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管他在不在理的,這是廠長他個人層次所在,對一句俗語的全新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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