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個角度看天下

中共超限戰升級:從機器狗、核威脅到女特工滲透案

第278期
陳萍
中國研發與生產民用機器人的「宇樹科技」公司,利用美國軍方資助研究所形成的技術基礎,快速把四足機器人推向低成本量產。圖為2026年6月17日,在巴黎凡爾賽門展覽中心舉行的VivaTech科技創業與創新博覽會上,參觀者正在觀看宇樹科技公司的機器人。Getty Images

一隻在展場翻滾奔跑的中國機器狗、一份五角大廈重新檢討核武運用的計畫、一批解密後重新引爆華府爭議的FBI文件,再加上一名中國相聲演員因改唱紅歌遭官方調查。這四條新聞線在2026年8月幾乎同時出現,勾勒出中共對外競爭與對內控制的完整輪廓。

《路透社》調查報導中國研發與生產民用機器人的「宇樹科技」公司,如何利用美國軍方資助研究所形成的技術基礎,快速把四足機器人推向低成本量產;美國國防圈則重新檢視面對中國與俄羅斯時的戰術核武選項;「方芳間諜案」的解密文件,再度提醒美國政治圈,中國情報活動可以從地方政治、人脈與社交關係一路向權力核心靠近;最新的郭德綱改編紅歌遭調查,則顯示中共對文化與政治符號依舊維持高度控制。

科技、軍事、情報、文化四條戰線同時運作,台灣若只盯著共軍軍演與台海飛彈,就會漏掉真正廣泛的安全競爭。今天的國際對抗早已進入實驗室、供應鏈、地方政治、手機螢幕與娛樂舞台。中共不需要先發布戰爭宣言,它已經在各個領域爭奪技術優勢、政治影響力、心理主導權與制度空間。

機器狗:對照出美國科研優勢與中國量產能力之間的落差

《路透社》8月的調查把問題講得很清楚。「宇樹科技」最成功的四足機器人,設計建立在美國陸軍研究實驗室等軍事計畫長期資助的技術突破之上。賓州大學、麻省理工學院等研究團隊,曾解決四足機器人的馬達配置、地形感測與運動控制問題。研究成果公開發表後,很快進入中國研究與製造體系。

《路透社》同時指出,宇樹科技使用公開研究成果,沒有違法證據,相關美國研究人員也沒有主張把所有政府資助研究列為機密。真正的警訊出現在下一步──中國把公開技術接上完整零組件聚落、國家產業政策、資本投入與低成本製造,最後形成龐大的量產優勢。

宇樹科技去年出售超過1.8萬台四足機器人,美國同類企業仍停留在產量小、成本高的階段。中國官媒也曾展示宇樹機器狗與解放軍共同演訓,改裝版本甚至搭載步槍。美國國防部今年6月把宇樹科技列入中國軍事企業名單。這一連串發展,突顯美中科技競爭最棘手的地方:美國雖然擅長發明,但中國則證明自己能以產業政策、供應鏈密度與製造規模迅速吸收成果。

台灣正位於這條供應鏈的關鍵位置,半導體、伺服器、感測器、精密機械、無人機與AI,都具備高度軍民兩用性。台灣科技業未來需要更清楚掌握最終用戶、資金來源與技術流向,政府也需要把軍民兩用技術的投資審查與出口管理做得更精準。「科研開放」必須搭配「國安防線」,才能保住自由社會最珍貴的創新優勢。

核威脅:正在重新進入亞洲安全計算

中國與俄羅斯核武能力的變化,正在迫使華府重新檢視冷戰結束後形成的核嚇阻架構。美國國防部官員今年8月證實,五角大廈正在檢討「核武運用指導原則」,希望提供白宮更多選項。

美國知名國防軍事媒體《防務動態》(Breaking Defense)報導,美方長期關切俄羅斯與中國發展較低階、較適合區域衝突情境的核武,而美國現有武力結構則高度依賴戰略核武。核武戰略一旦缺乏相稱的回應選項,敵手可能判斷美國面對有限核武時不願升級,嚇阻可信度就會下降。這項檢討與台灣具有直接的戰略關聯。

台海危機若升高,中共可以同時使用常規軍力、飛彈攻擊、網路戰、太空能力、經濟施壓與核訊號等方式,試圖提高美日介入成本。核武在這套情境中具備強烈的心理效果,一次公開的核武演訓、一段官方威嚇、一支具核武能力的飛彈部隊調動,都可能影響盟國政治決策。

華府現在強化核嚇阻選項,目的就在降低對手誤判空間。台灣能做的事情也很明確,包括:提升常規嚇阻、分散指揮系統、強化防空反飛彈、增加彈藥與能源存量、建立能承受第一波打擊的社會韌性。盟友是否願意介入,與台灣能否撐住最初階段高度相關。足夠強韌的台灣,會增加中共動武成本,也會提高美國、日本與其他民主國家提供支援的戰略價值。

 

美國情報官員判定中國女間諜方芳,在2011至2015年間參與中國政治情報活動。圖為方芳臉書擷圖

 

方芳間諜案:揭開政治滲透最有效的一條路

「方芳間諜案」事件最值得關注的地方,在於情報活動如何利用民主社會正常運作的管道接近政治權力。美國新聞網站《Axios》早在2020年就調查指出,美國情報官員判定中國女間諜方芳(英文名:Christine Fang或稱Fang Fang),在2011至2015年間參與中國政治情報活動。她在舊金山灣區積極參與校園、公民組織、政治募款與地方選舉,刻意接近具有上升潛力的政治人物。她曾參與加州民主黨籍聯邦眾議員艾瑞克.史瓦維爾(Eric Swalwell)2014年連任活動的募款,也曾協助安排實習生進入其國會辦公室。

2026年重新公開的FBI文件,再次把這段關係推到政治焦點。《福斯新聞》(Fox News)等媒體根據解密文件報導,史瓦維爾曾向FBI承認與方芳有過親密關係。這項報導需要連同完整背景一起看:《Axios》引述美國情報官員指出,史瓦維爾在2015年收到FBI防禦性簡報後,即中止聯繫並配合調查;他並未因方芳案被控犯罪,眾議院道德委員會也在2023年結束調查,未採取進一步行動。

令人訝異的是,這些事實沒有削弱「方芳間諜案」的國安意義,反而清楚展示中共情報工作的真正模式。中共情報人員追求長期接近政治人脈、性格資訊、私人弱點與未來影響力。地方議員、青年政治人物、競選團隊、助理與實習生都具有長期價值,因為今天的眾議員可能成為十年後的國會議員、州長或部長。

台灣面對中共時更需要理解這種「長線布局」。政治獻金、商會往來、地方協會、青年交流、學術計畫、媒體合作與企業顧問關係,都需要透明規範。民主社會可以維持開放,同時也需提高外國勢力影響活動的揭露標準。「方芳間諜案」留下的核心警告很直接:政治人物身邊的關係網,本身就是國家安全的一部分。

連一首歌都要管:中共對思想控制從未鬆手

中國知名相聲演員郭德綱今年夏天的一場演出,把中共文化控制的界線再次攤在公眾面前。《中央社》報導,郭德綱今年7月在武漢演出期間,即興更改紅色經典歌曲〈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的歌詞,隨後遭人舉報涉嫌違反營業性演出管理規定,經武漢市文旅局立案調查,原定8月15日在西安舉行的演出也被取消。

「紅歌」在中國具有特殊政治地位,它承載中共革命、建政與戰爭敘事,也長期被官方用來塑造政治認同。當喜劇演員碰觸這些符號,文化管理機關迅速介入,清楚展示中國娛樂產業的政治邊界。這套控制機制對台灣同樣具有現實意義。

中國龐大的市場讓影視、音樂、出版、遊戲與網路平台具備強大的商業吸引力,市場准入規則也會反向影響境外創作者的用詞、選題與人物設定。長期下來,審查可以跨越國界,透過商業利益形成自我約束。台灣守住言論自由,需要持續認識並揭露這套機制,也需要降低文化產業對單一威權市場的依賴。國家安全涵蓋人民自由討論歷史、批評權威、創作政治諷刺的能力。當一個政府能決定哪一首歌可以怎麼唱,它也在決定人民可以怎麼理解自己的歷史。

四條戰線拼在一起:就是今天的中共競爭模式

機器狗展現科技與製造戰,核武檢討反映戰略嚇阻壓力,方芳間諜案暴露政治情報活動的長期布局,郭德綱事件呈現中共持續運作的思想控制機制。四條線放在一起,台灣面對的安全環境就變得十分清楚。

中共擁有龐大的國家資源,可以同時推進軍事現代化、產業政策、情報工作、外交施壓、網路作戰與政治宣傳。和平時期因此具有高度競爭性,許多行動的效果甚至會在開火前就決定戰場條件。取得關鍵技術可以提高軍事能力;建立供應鏈優勢可以增加他國依賴;接近政治菁英可以獲得資訊與影響管道;控制敘事可以削弱對手辨識威脅的能力;核武與飛彈能力則提供最後一層戰略壓力。這些能力彼此支援,形成一個持續運作的國家競爭體系。

台灣需要用同樣完整的視角理解安全。國防部負責軍事戰備,經濟與科技部門負責關鍵技術與供應鏈,司法與國安體系追查滲透與非法資金,教育及媒體提升社會辨識能力,能源政策確保危機時期仍能運作。每一道防線都直接影響下一道防線。單靠軍購無法處理政治滲透;單靠審查商業間諜無法解決科技外流;單靠媒體識讀也擋不住軍事威懾。國家安全需要一套跨部門、跨產業、跨社會的完整架構。

台灣真正要準備的:是一場每天都在進行的安全競爭

台灣的安全思維需要從「何時開戰」轉向「今天發生了什麼」。一項關鍵技術流向中國、一家重要企業被中國供應鏈綁住、一名政治人物進入不透明的交流網路、一個媒體平台長期接受特定敘事、一個文化產業開始依照北京紅線自我審查,都可能逐步改變未來危機爆發時的力量平衡。

中共的優勢來自長期布局,它有足夠的政治控制力,把科技、產業、外交、軍事與宣傳放進同一套國家目標。民主台灣則擁有另一組優勢──公開制度、自由資訊、全球科技鏈、民主盟友、民間創新與高度國際連結。這些優勢需要清楚的安全規則保護。台灣應建立更嚴密的關鍵技術審查,增加政治與兩岸交流透明度,強化反情報能力,提升能源、通訊與金融韌性,持續擴充後備與民防,同時維持自由社會最重要的公開討論能力。

真正的勝負往往早於第一枚飛彈。當一個社會仍能掌握自己的技術、政治決策、資訊環境與文化判斷,它就保有抵抗脅迫的能力。中共早已把競爭推進到日常生活,台灣也必須把防衛落實到日常制度。這場戰爭沒有傳統意義上的開戰日,防線每天都在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