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要核電廠的問題,在台灣已爭執幾十年。福島核災之後,馬英九總統決定停建核四,接著非核家園也成為政府政策,然後核三屆齡停役,台灣進入無核電的時代。近年福島的災難稍被淡忘,於是有些人以發展AI需要大量電力為理由,強力主張要復役已屆齡停役的核電廠,甚至要新蓋大量核電廠。據報導,最近又有十多位企業界人士和賴清德總統見面,再度要求核電。
但儘管核電在台灣已有幾十年高層的爭議,很多人仍是分別只就某個論點或某條單線的思考來支持其主張,很少能由國家經濟和人民福利整體及長期的利弊來檢討自己的想法。本文將針對多個運用單項假設或單線推論的主張,以較全面性的考慮來說明其仍不足以支持核電的道理。本文把多項謬誤擺在同一篇文章來談,就是希望擁核人士別這樣繼續用不同謬誤做理由分別遊說不同人民支持核電。本文也希望相關人士能由更全面的思考,擺脫只用單一理由及單線推論所造成的誤導。
第一個謬誤:以為用核電可以得AI天下
藉AI擁核者的第一謬誤,是誤以為用核電可以得天下。其說法是得AI者得天下,而AI是吃電怪獸,所以我們要用核電才得以有充分且穩定的供電來發展AI。但AI這麼重要,大家都要發展,會有任何國家或廠商能獨霸AI而得天下或控制天下嗎?那是幾乎不可能的,就算可能,也更不可能是台灣得天下。
全球AI的競爭也將使大家可在國際上買到大部分的AI服務,不至於沒AI可用。各國和台灣一定要自己做的只是AI的某一部分(請參見:《看》雜誌本專欄,〈發展主權AI的方向〉)。而那部分可以不必使用極高的電力(請參閱:陳博志,〈AI會造成缺電危機嗎?〉,《台經月刊》,47卷5期,2024年5月)。
第二個謬誤:忽視台灣的AI全球競爭能力
藉AI擁核的第二個謬誤,是忽視自己的能力限制。假設我們能充分供應電力給這些企業界人士,試問他們能在全球AI競爭中取得領先地位,而得AI並得天下嗎?他們大概也不敢這樣說。我們有勝過輝達、OpenAI、DeepSeek等等領導風潮的企業和企業家嗎?
這謬誤就是忽略了我們在全球競爭能力中的地位,我們其實只是在AI某些領域有競爭力,甚至有領先地位和獨占性,但AI的很多關鍵能力我們並不怎樣,不要亂做得AI而得天下的美夢(請參閱:陳博志,〈AI的有夢最美希望相隨〉,《台經月刊》,48卷11期,2025年11月)。
第三個謬誤:想得天下卻忽視風險
台灣有些產業和廠商是有競爭力而可賺大錢的,若有充足穩定的電力,他們可以賺更多錢。在全球範圍,政府和人民可以設法增加電力以支持他們賺錢。但藉AI擁核者的第三個謬誤,是他們不以賺錢做真正目的來訴求,而以偉大的得天下為訴求,同時因為目標很偉大,所以就不必管,也不必明講用核電來支持他們賺錢時,人民生命財產和國家安全會有甚大風險。
第四個謬誤:把電力當成發展AI的最迫切限制
用AI擁核的第四個謬誤,是把AI當成國力的唯一因素,而電力是AI發展唯一的限制因素。他們說,算力即國力,電力即算力。但經濟和產業發展的限制因素很多,除了前述我們的企業家能力和技術可能不足之外,人才、水、土地和市場等等因素,也可能限制了某些產業發展的程度。
很多企業人士,包含這次面見賴總統的某些人士,都曾高喊台灣有五缺,亦即有五種重要的限制因素。而在面對多種限制因素時,管理學上有個「木桶理論」(Cannikin Law或Buckets Effect),指一個木桶能裝多少水,是決定於最短的那片木板,若要裝更多水,就要先加長最短的那片木板,也就是要先解決會最早遇到的那個限制條件。但台灣發展AI會先遇到的限制因素是電嗎?技術、水、人才和企業家都不缺嗎?政府和企業界若不先盤點各種限制因素,只是一味擴張供電,並非適當的決策方式。
第五個謬誤:不顧產業和經濟社會發展不平衡
即使電是目前發展AI最迫切的限制,為AI去除這項限制時,也將使AI產業須用更多其他資源,而很可能使其他產業遭遇其他資源不足的限制。近年AI相關產業的發展已引起很多發展不平衡、薪資差距擴大、所得分配不均以及荷蘭病等等憂慮,所以我們也要有更全面的思考和規劃,而不是只想到得AI以得天下或賺大錢,就一定要不顧風險而復役已屆齡而該除役的舊核電廠。不顧產業和經濟社會發展不平衡的問題,是藉AI擁核者的第五個謬誤。
第六個謬誤:不了解產業結構可依「比較利益」調整
藉AI擁核者的第六個謬誤,是不了解國家可依且應依資源限制而調整產業結構的道理。各產業的發展會面對眾多不同的限制條件的事實,不只表示我們不宜看到某個可能限制條件,就急著除去而不管其他限制條件可能還是會限制住該產業的發展。
從整體經濟的角度,政府和企業界還必須設法找出在有各種限制條件的現實下,最適當的產業組合及生產方式。這在國際經濟學裡,就是要依資源限制找出符合國際「比較利益」的產業結構,不是只依某個產業增產的需求或擴產,就不計代價去設法改變資源供給。
1985年政府想蓋核四時,某部長說「出口」是台灣的命脈,台灣必須要有核電降低成本才能維持出口成長。當時我就曾為文指出,即使台灣電力不增加,產業結構也會依「比較利益」調整以符合整體資源限制而繼續發展。四十一年過去,核四花了人民幾千億經費卻未蓋成,但台灣的出口,包括一些高耗電產業的出口仍持續快速成長,可見當時官員無知的胡言。而現在藉AI要求核電的人士,仍一樣不了解「比較利益」的原理(請參閱:陳博志,〈不惜一切為出口?〉,《自立晚報》,1985年4月18日)。
第七個謬誤:以為全球增加核電台灣也一定要
台灣即使必須大量增加發電,也有很多發電方式可以選擇,擁核者說要核電的理由之一,是國際專家說,全球供電若要達到發電量及減碳雙重目標,一定要核電增加二、三倍,所以我們也要增加核電。
但這種說法不管是否正確,它是說全球核電要增加二、三倍,不是每個國家都要有核電,更不是每個國家核電數要增加二或三倍。從各國和全球的利益來看,全球即使要增加核電,也該增加在比較適合核電廠或核電廠風險較低的地方。台灣地小人稠,舊核電廠因為危險範圍內的人口眾多,而被全球權威科學雜誌稱為世界上少數最危險的核電廠之一,並非適合核電廠復役和增建的地方(請參閱:《看》雜誌258期本專欄,〈別用簡化的道德或利益口號誤導核電政策〉)。這第七個謬誤就是把對全球核電的可能總量要求,當成台灣也必須同比例做到的要求。
第八個謬誤:漠視核電的安全問題
擁核者很常見的第八個謬誤,則是只講其他發電方式的缺點,而漠視核電的缺點,特別是安全的問題。有些擁核者傾向於用權威的方式說核電廠堅如磐石而絕對安全。但全球四百多座核電廠在過去四十年出了九次嚴重事故,以一座正常四十年的使用期間來看,使用期間出大事的機會達五十分之一,絕非機會很小的風險(請參閱:《看》雜誌256期本專欄,〈人民有權且有責任擔心核電廠的安全〉)。
有些擁核者又說,出事的是以前的技術,現在SMR(Small Modular Reactor,指小型模組化核反應爐)甚至核融合等技術已經非常安全。但不論新技術是否絕對安全,它們現在實際上仍未成功商轉,而且擁核者在台灣主張要復役的其實是舊技術的核電廠,拿新技術或許可能的安全來為舊廠的安全辯護,已不是謬誤,而更像是在詐騙。
第九個謬誤:不重做環評就重啟核電廠?
擁核者想復役的舊廠,不只是用四、五十年前的技術,也是用四、五十年前的地質和環境資訊取得興建執照的,並不符合目前的安全標準。而其設備和管線用了四、五十年,安全性也可能已下降很多。因此我們即使願意承受舊技術的風險,也要依新資訊重做環境影響及安全評估,並仔細檢視和更換安全性可能下降的管線機件(請參閱:張瀞文,〈核三距活動斷層僅1公里 陳文山:要重啟,賴政府先回答憑什麼安全無虞〉,《新新聞》,2026年8月14日)。近年政府和各界因地質資訊和建築技術的改變,努力要促進三、四十年前的建築都市更新以符安全,很多人也更換用了三十年的房屋之管線等設施,四、五十年前的舊核電廠,若不用重做環評,簡單看看就可復役,實在是不可思議的第九個謬誤。
為了AI重啟核四不只耗掉幾千億經費,造成甚大社會爭議成本,而且很可能在這幾十年延緩了其他電力建設。Adobe Stock
第十個謬誤:未考慮長期社會爭議成本
1994年我向李登輝總統提出反對核四之建議時,指出核電還有一個重要缺點,就是其建廠及使用期間很長,即使一時得到政治力量支持而興建,日後情勢改變時也可能停建、停用(請參閱:陳博志,〈對核四問題的看法與建議〉,1994年7月,收錄於《梁國樹財經政策建言集3》,1998年,遠流出版;陳博志,〈興建核四應先爭取大眾信任〉,《經濟日報》社論,1994年6月25日)。把這風險及期間所引發爭議的社會成本考慮進來,核能廠將更不划算。這看法及當年建議中的其他一些主張後來果然成真,核四不只耗掉幾千億經費,造成甚大社會爭議成本,而且在這幾十年延緩了其他電力建設。
所以在科學仍未能使人們相當安心之前,若有人利用短期的政治優勢而強行擁核,將來情勢改變,國家又會有一大筆損失,有智慧而關心國家人民的人,不亂冒這種風險。想藉短期聲勢決定要有長遠考慮的政策,是第十種謬誤。
第十一個謬誤:給反核者戴「神主牌」的帽子
上述用虛假目標、單線推論、忽視其他因素,以及未做整體思考等等現象都值得擁核者虛心檢討,然而不少擁核者卻選擇直接給反核者戴帽子,說反核是神主牌,說民進黨是因為林義雄先生的反對而不敢用核電。但這帽子並不是真的,戴人帽子的做法也許只是有些人不敢面對上述評論時技窮的遁辭,但一樣經不起檢視。
林義雄先生是個感召極多人的偉人,但絕大多數批評核電的人並不是因為林先生而批評核電。早在林先生1991年開始公開參加反核行動之前,很多人就不贊成擁核者的說法。我在1985年就公開發表過兩篇據理反對核四的文章,有些人更早。
大部分反核或批評核電的人,是認為核電的安全有疑慮,可能傷害人民的生命和生計。如果這些人心中有不可侵犯的神主牌,那就是人民和國家的安全。反觀某些擁核者的言論,倒比較像是把自己或自己之產業的利益當成神主牌,因此無視前述各種謬誤而一味擁核。擁核者把林義雄先生的主張說成神主牌,或者有權者以為不反核就是敢放下神主牌,都是不顧道理和國家人民安全的謬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