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本是一座城市最溫和的存在。它不喧嘩,不遊行,不佔領街道,只是靜靜地站在轉角,讓知識以最被動的方式流向人群。然而在2026年的香港,就連這樣一種近乎謙卑的存在,也成了當局眼中的威脅。
2026年7月15日——恰逢一年一度的香港書展開幕首日——香港警務處國家安全處與海關採取聯合行動,突襲搜查旺角至太子一帶的兩間獨立書店「留下書舍」與「田園書屋」。並以涉嫌「輸入及出售具煽動意圖刊物」為由,拘捕五人。
據港媒報導,被捕者為三女兩男,年齡介乎30至59歲,當中包括兩店的負責人與職員。警方指案件源於海關在一批由境外寄港的貨物中,截獲被認定具「煽動意圖」的書籍,循線追查後展開拘捕。
這已是香港今年第三波有獨立書店遭搜查並逮捕相關人士。3月,「一拳書館」店主龐一鳴與三名職員被捕;6月,「獵人書店」負責人、前公民黨沙田區議員黃文萱遭國安處帶走。連同此次,今年因獨立書店而被捕者已累計達十一人,罪名無一例外指向「煽動」。
半年之內、四間書店、逾十名愛書之人,先後被貼上「危害國家安全」的標籤。他們所犯的「罪」,不過是把書擺上書架,把想法交給願意思考的人。
而據多家台港媒體報導,這場搜捕的「起火點」,是一本來自台灣的書——由衛城出版、美國國家公共電台(NPR)記者馮哲芸(Emily Feng)所著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該書透過二十位在中國體制邊緣發聲者的故事,勾勒習近平時代下的身分認同與歸屬,受訪者中包括甫離世的銅鑼灣書店創辦人林榮基。然而這座城市的雅量,原來已經窄到容不下一冊來自對岸的紙頁。
更耐人尋味的是,「留下書舍」早在搜捕前一天、即7月14日才剛宣布將於8月30日結束營業,理由是財務困難,以及那條「難以捉摸的紅線」。一間原本就要熄燈的小店仍逃不過被搜、被捕的命運——這說明了什麼?
說明權力要的並非只是你關門,而是要在每個經營者心中種下恐懼;要讓所有還想開書店的人明白,即使你已決定退場,國家仍能找你算帳。
香港「基本法第23條」的「煽動罪」條文寫得冠冕堂皇:煽動憎恨、危害安全。可「煽動」的定義,可隨時根據執政者的需要無限延伸。當一本傳記、一場面向學生的分享會、一批從海外寄來的書籍,都足以構成拘捕的理由,那麼真正被審判的已不再是某幾本書,而是「閱讀」這件事本身。
國際新聞自由組織與多個人權團體早已多次警告,自國安法與23條相繼落地,香港的出版、書店與公共討論空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壓縮。此次以「書展首日」為時間點的行動,更被外界解讀為一種公開的宣示。
被捕的店員身上穿著「我是書店店員」衣服——這平淡無奇的六個字,本該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自我介紹,如今卻成了壓垮香港言論與出版自由的其中一根稻草。正如一位網友的留言:昨天寫書的被抓了,今天賣書的被抓了,明天印書的被抓了,最後連讀書的也被抓了。
書店的燈一盞盞熄滅,照見的卻是權力的影子愈拉愈長。
消息傳出後,海峽另一端的台灣讀者以最直接的方式回應,不約而同詢問、購買那本被指為「起火點」的《唯紅花綻放》。短短幾小時內,該書衝上博客來中文書即時榜第一、誠品日榜第四、金石堂即時榜第二。
原著作者馮哲芸在社群平台轉發香港店員被上銬的照片聲援;總統賴清德亦公開表態,以台灣曾走過戒嚴的歷史為鑑,強調「思想不應因政治而被禁錮」。有網友感嘆:「當香港書店店員因店內賣某本書被抓,台灣人的反應,是把那本書買到榜首。」也有人寫道:「習禁評不讀書,所以他恐懼還在讀書的香港人。」
此刻,那朵紅花在對岸真的綻放了。權力以為拘捕能換來安靜,卻不知每一次搜查,都是在替那本書打免費廣告;每一道紅線,都在替禁書開闢新的讀者。
只要還有人記得那盞燈曾經亮過,只要還有人願意在暗處翻開一本書,這座城市就沒有真正輸掉。因為書店可以被查封,思想卻無法被拘捕;店員可以被帶走,閱讀的火種卻早已散落在千萬人心中——那是任何條例、任何搜查、任何紅線,都永遠沒收不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