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尼與曹長青合寫的《日本第一女首相高市早苗》,出版於2026年3月,距高市早苗2月18日拿下眾議院史無前例的354席不到一個月,時機拿捏之速堪稱驚人。
康尼與曹長青合寫的《日本第一女首相高市早苗》出版於2026年3月,距高市早苗2月18日拿下眾議院史無前例的354席不到一個月。曹長青提供
這本傳記勾勒高市早苗從政之路、她的機遇以及形成她政治理念的過程;同時展現了執筆者講故事的匠心。我願意用幾個數目字來引介這本值得一讀的傳記,是為「三對」、「五知」與「五一」。
先說「三對」。
這本書之所以會成功,歸因於三個「對」:第一個「對」,是傳記的對象,也就是「傳主」高市早苗。她是日本第一個女首相,而且是一位會「改變歷史」而創下「早苗維新」的歷史人物,她的橫空出世,不只重造日本,還會影響世局,對台灣而言,日台關係進入新局。第二個「對」是「時機」,高市早苗剛坐上首相位置,即不顧內外阻力,悍然改選國會,終取得絕對多數的三分之二席次,自民黨可以單獨執政,甚至修憲。過去小泉純一郎等首相曾創下單獨高票過半的紀錄,但近年來自民黨大多需要聯合公明黨(自公聯盟)來達到單獨過半的門檻,這是第一個女首相宣布改選而成就單獨過半,這是她大氣魄的大手筆,是雄圖大略的開鑼,震撼日本外,也成為國際焦點;能在一個月內出版高市早苗的傳記,形同及時雨。此是第二「對」。第三個「對」,是執筆的作者具有「五知」的功力,不然難以臻此。
誠如曹長青「後記」上所說:「在一個月趕出一本傳記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她/他們之所以能完成不可能的任務,原因呢?不只基於她/他們對高市早苗的了解,「更是對影響了高市早苗從政之路的那些主要人物的思想的熟悉。」曹長青說,影響高市早苗的人物包括安倍晉三、柴契爾夫人、李登輝、彭敏明、李光耀、漢彌爾頓等,他都寫過介紹和評論的文章,尤其他與高市有共鳴的是一致認同漢彌爾頓的政治理念。換句話說,她/他們過去廣泛知識的積累,正可以作為建構高市大廈的磚瓦,所以能在短時間噴薄而出。胡適說:「為學當如金字塔,要能廣闊要能高。」有廣闊的「五知」基礎,才能有拔高的作品。
「五知」是什麼?第一「知」是「知日」。
第一作者康尼(曹長青夫人),她是日本通。大學讀的是日文系,到美後攻讀哥倫比亞大學國際關係與新聞學,得雙碩士學位。曹長青說:「我不懂日文,沒法讓讀者信服書的內容。」所以本書有兩位作者,各有所長,形同「雙璧」。她/他們這兩年都住在日本,對日本人情義理的了解外,當然吃透日本政情。沒有第一「知」,固然可以用各種學術方法書寫高市早苗,一如潘乃德(Ruth Benedict,本書譯為魯斯‧本尼迪克特)的重要著作《菊花與劍》(本書譯為《菊與劍》)。她是人類學家,二戰時,美國為急於了解日本這個「最生疏的敵人」,在1944年6月,潘乃德於是「受命從事日本研究」;人類學家常常為國家所徵用,故也被詬病為帝國主義的前鋒。她無法住到日本做田野調查,除了運用文化人類學的訓練外,她接觸美國國內的日本人作為不能親履日本調查的替代,她花了兩年時間才出版。所以長青與康尼能在一個月內殺青,「知日」絕對是主因。
在此特別說明一下,依照學術慣例,作為書評,我應當採用原書譯名,但潘乃德《菊花與劍》的譯本出自我尊敬的朋友黃道琳之手,可惜道琳兄英年早逝,在此特別援用黃譯,作為紀念。
關於高市早苗,作者在第五章中短短一段話就精到刻畫傳主的成功之路:「這個從神戶大學貧寒宿舍起步的女孩,從深夜搖滾鼓點中找到力量,從奈良街頭的無黨派競爭中闖出一條自己的路,32年後終於衝進了首相官邸。」(頁92)高市早苗從璞玉成為玉佩,最重要的是她「擺脫平庸」的個性及自己的努力,除此之外,她深受「工人父親加上警察母親」的庭訓,「牽手」的無私支持;這些是她內部力量。松下幸之助的「松下政經私塾」刻意栽培她,得以進入美國眾議員辦公室,透過國會,她深諳權力的運作外並研讀美國法律條文。歸國後成為電視上「美國專家」。挾所積累的知名度敲開她政壇之門,從1992年參選參議院開始到2025年拿下首相寶座,問政期間,她得到小泉純一郎及安倍晉三的賞識及提攜;這是外部力量。她的政治生涯在這本書中有詳細的敘述,讓讀者得以闚見她如何一步一步走向首相官邸。要知詳情,請讀本書,這裡只能簡述。
第二「知」是「知美」。
長青與康尼在美國待的時間很久,35年,她/他們浸潤並了解美國,對「美國專家」的高市之觀察,當然具有「同一境界」的了解,換句或說,她/他們與高市政治與思想的進路非常契合,因「知日」、「知美」而知高市。
第三「知」是「知中」。
她/他們出生、成長於中國,當然深知中國,當然了解日中關係。日本1868年的明治維新,走向「現代化」與「理性化」,重要的是「脫亞入歐」,也就是斬斷歷史上的中國結,擁抱歐美。與中國相較,大清帝國還處在「中學為體」的固步自封中。1895年,日中戰爭,中國敗北,訂下《馬關條約》,二次大戰,日本要鯨吞中國,建構大東亞共榮圈,中國抗戰八年,顛沛流離,從看不起到痛恨日本,一向用「小日本」來蔑稱。二戰後,日本走向民主,中國由蔣政權而毛政權,都不脫「秦政也」(譚嗣同語),到了習近平依然是「毛學為體,西學為用」(康曹語)。她/他們充分了解「台灣有事,日本有事」的嚴肅且重要的宣告,標誌日本國政的主軸轉換,由「親中疏台」走向「脫中親台」,「在高市時代,『親華』在選舉中,不僅不是資產,反而像是一張『叛國賊』的標籤。」(見頁192)
第四「知」是「知新」,「新」指新加坡。
長青在「後記」中說:「康尼則對李光耀最為熟悉,她不僅讀了李光耀自傳,尤其是看了網上可以看到的幾乎所有李光耀的演講和媒體訪談。」李光耀是新加坡之父,新加坡當然屬成功的典範,為當年亞洲「四小龍」之一。作者認為:「新加坡和日本都是保守派長期執政,被西方左媒批為『一黨獨大』甚至『獨裁』。」如何評價新加坡是一個難題;日本是完全民主國家,但新加坡則是「不完全民主」國家。新加坡的選制很特別,這裡不能細說,雖然設有反對黨(如工人黨)的名額保障,但中央選舉單位有一個很特別的組織,就是設有選區檢討小組,有權在每次大選前調整選區,只要發現有人可能拿下一席了,立刻可以畫一個新選區,將之排除於外;其作用很像美國所稱的「傑利蠑螈」(Gerrymandering,指「不公正劃分選區」的政治操縱手段)。日本不可能學新加坡而倒退到「不完全民主」國家,但師法李光耀之長,比如廉潔的公務員、高效能的政府等等,可能是高市早苗的初心。
第五「知」是「知台」,「台」就是台灣。
長青與康尼非常了解台灣,她/他們本來要寫李登輝傳,本書第四章題為〈跨越海峽的火炬,李登輝點燃她的勇氣〉,知台、知李,才能掌握這些眉眉角角。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與台灣之間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台灣民主化以後,台日關係重新開機,高市早苗與台灣民主化人物諸如李登輝、彭明敏、黃昭堂、金美齡等都接觸過,(詳見第八章)從而「連結日本保守派與台灣民主運動的思想紐帶」。特別她與李登輝之間交往的火花,「兩人正式非正式會面次數估計超過十次」。李登輝出生時是日本人,受日本教育,二戰時加入日本陸軍,與哥哥李登欽(岩里武則)均為志願兵。李登輝當然「知日」,他是最早告訴高市:「你應當去當日本第一個女首相。」李登輝與高市早苗這種意味深長的交往,正顯示台日的歷史積澱。
現在說「五一」,也就是「五」個「第一」。
「五一」的第一個「第一」,是台灣在地出版的「第一本」高市早苗的傳記。
「五一」的第二個「第一」,這是「第一本」漢/中文原作。台灣有日本人寫高市早苗的譯作,但沒有原作。
「五一」的第三個「第一」,是漢/中文的「唯一」一本。以中國視高市為寇讎,不可能出版任何的評傳,香港也不會,遂而使本書為「唯一」一本。
「五一」的第四個「第一」,是台灣觀點。作者用田野調查的方法,訪問了身在日本、心在台灣的七位台灣人及一位「親台派」的日本人。另外又訪問了十二位台灣在地的人士;相信不會有其他的高市早苗的傳記會涉及「台灣觀點」。重點是,透過這本書,作者為我們實踐了「台灣觀點」的建構。
「五一」的第五個「第一」,有康尼署名的這是「第一本」書。
康尼是第一作者,誠如長青所告白:「過去幾十年,康尼參與了我多數作品的寫作,不僅是編輯校定,而且單獨寫作了我名下作品的篇章,只是一直不肯一起署名,把榮譽都給了我。這次同樣不肯署名,但我堅持,這次如果她不署名,書就不能出了,因為我不懂日文,沒法讓讀者信服書的內容;而且我也不想冒充超人,一個人就可以一個月就完成一本10萬字的書。在這種情形下她才同意署名。」也可以說高市早苗逼出康尼。
以政治為天職的高市早苗
援用韋伯理論,高市可當之為「志業政治家」而不愧,她確是以政治為志業。韋伯(Max Webb)在1918、1919年間在慕尼黑大學發表〈政治作為一種志業〉,揭示「志業政治家人格上的條件」,強調有三種性質是絕對必要:熱情、責任感、判斷力。我們讀了本書,正可以了悟高市早苗完全符合韋伯的標準。
我非常敬仰韋伯,他的《基督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已成為經典,韋伯以新教倫理開出資本主義,自然與馬克思大異其趣,在維也納大學開過「對唯物史觀的正面批判」的課,他治學的進路明顯與馬克思打對台。美國社會學者貝拉(Robert Bellah)1955年運用社會學理論寫下一本鉅作《德川宗教:現代日本的淵源》,就是用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來分析日本現代化的根源。正巧,松下幸之助一生追求的目標是:「如何讓經商本身成為一種救贖靈魂的力量」,(見頁51)剛好可作貝拉的註腳。貝拉這本書與潘乃德的《菊花與劍》都是二戰後美國了解日本的作品。
「鏡像理論」的追索
最後談一下讀後感。康尼與長青如此投入書寫高市早苗的傳記,我認為可以拿美國社會學家查爾斯‧庫利(Charles Cooley)於1902年提出的「鏡像理論」來說明。「鏡像理論」認為自我意識是透過想像他人對自己的評價而形成,我們將他人視為鏡子,而鏡子則反射自我。本書第七章題為:〈穿著和服的漢彌爾頓〉──美國先賢示她強國藍圖。作者說:「我們尤其熟悉漢彌爾頓的經歷、智慧與理念,對高市早苗推崇漢彌爾頓,既驚訝又佩服,僅憑這條,就讓我們有寫她思想歷程的衝動。」所以康尼與長青追索高市早苗,發現在她身上能印證自己的政治理念,她/他們書寫時也把自己理念投射在高市早苗身上,這本傳記的特色是執筆著與傳主打成一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以寫來「筆鋒常帶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