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城市這幾年很忙——忙著長高、長大、長人。從印度、印尼到菲律賓，數億人口正湧入城市，理論上這應該是經濟起飛的標配劇本：人進城、找工作、變有錢。
但現實比較像另一齣戲：人進城了，卻找不到一個「像樣又付得起」的地方住。說穿了，亞洲現在不是缺城市，而是缺「住得起的城市」。
《經濟學人》近期文章〈The world’s most unaffordable housing is not where you think──Asia’s great cities will founder without more reasonably priced homes〉提出幾個有點嚇人的數字：亞洲有超過四成的城市人口，住在品質不達標的房子裡；全球貧民窟人口，有一半在亞洲。至於「正常一點的房子」呢？抱歉，太少了，所以價格飛天。
像馬尼拉，一間普通公寓要價大約是家庭年收入的20倍——這已經不是努力工作能解決的問題，比較像要不要投胎選對地圖。
這不只是「住得不舒服」而已，而是會反過來拖累整個經濟。
首先，有些人乾脆不進城了。研究發現，在印度，有人寧願少賺三成多，也不想去城市受罪——畢竟如果收入增加，但生活品質崩盤，那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
再來，就算住進城市，如果房子又擠又爛，生病機率高、沒地方工作、孩子也難好好念書，整體生產力自然上不去。簡單講：房子不好，不只是心情不好，連GDP都會不爽。居住問題不只是社會福利問題，更是制約經濟成長的結構性枷鎖。
那問題出在哪？很妙，亞洲很多城市其實不是「沒房子」，而是「房子不對」。
第一，法規卡住供給。限高、分區，本來是怕太擠，結果反而讓房子蓋不出來，大家只好擠進更糟的地方。
第二，建商很誠實——哪裡好賺蓋哪裡。豪宅利潤高，自然一棟一棟蓋；平價住宅？理想很好，但報酬不夠現實。
第三，還有一群「幽靈房子」。有些新建案被投資客買走，但不住、也不租，就這樣空著。房子存在，但對市場毫無幫助。
最後，是金融問題。很多人沒有穩定收入證明，貸款拿不到，連想買都沒資格。
政府當然也不是沒做事，但常見的做法是「自己跳下來蓋房子」。問題是：蓋太慢、太少，追不上需求。
更有效的方式反而是——把規則訂好，讓市場願意蓋「對的房子」。
像放寬建築限制、給稅務誘因、推公私合作，甚至認真經營租屋市場，可能都比單打獨鬥來得有效。尤其租屋這件事，其實很關鍵。不是每個人一進城市就能買房，大多數人需要的是「先有地方落腳」。
那台灣呢？老實說，我們看起來很熟悉這套劇情。房價高、年輕人買不起、空屋不少、租屋市場不夠健全——幾乎一樣的配方。差別只在於，我們不是「正在發生」，而是「已經發生一段時間了」。
城市可以一直長高，但如果人住不起，再漂亮的天際線也只是背景板。一個真正成功的城市，不是豪宅有多少，而是普通人能不能留下來生活。否則最後會變成一種很諷刺的狀況：城市越發達，能住的人越少。
那它到底是為誰而存在？
作者簡介
許若菱，政治大學博士班，大學講師。長期觀察房地產市場，以數據為基礎，結合工程理性與人文視角，從模型分析延伸至社會與經濟脈絡，並以跨工科與人文社會領域視角，探討市場結構與社會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