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脈動

從立陶宛後悔設立「台灣代表處」 看見歐洲對台外交的現實

第275期
哨聲角落
▲立陶宛總理魯吉尼涅接受專訪時認為設立台灣代表處是有勇無謀的舉動,引發輿論熱議。Getty Images

 

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Vilnius)的冬季一向漫長,然而當2月的寒風穿過老城區的石板路,帶來的不再只是冰霜,還有一股讓人清醒的現實感。2026年初,台灣與立陶宛的外交氣氛相當尷尬,原因出在立陶宛新任總理魯吉尼涅(Inga Ruginiene)日前接受《波羅的海新聞社》(Baltic News Service,簡稱BNS)專訪時,將當初堅持以「台灣代表處」為名設立台灣官方辦事處的做法,形容成「衝到火車前」(jumped in front of the train),更抱怨這場嘗試並未換來國際社會的感激。

魯吉尼涅直言:「立陶宛可能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以為如果我們主動提供某種東西,並且率先行動,世界就會突然感激我們。好吧!我們嘗試了,我們設立了台灣代表處,但世界並沒有感激,沒有人感激。」

這番告白像是一記清脆的耳光,狠狠打臉了過去幾年歐美民主國家吹起的「挺台風潮」。身為台灣人,聽到這番話難免覺得刺耳,但若深入剖析立陶宛近兩年的政權更迭與大選脈絡,就會發現立陶宛總理這話風丕變的發言,其實是立陶宛政府路線的「校正回歸」,也是民主國家在外交價值與經濟發展之間尋求平衡的必然過程。

魯吉尼涅的發言中也透露出此點,她說:「如果我們要建立某些關係或制定計畫,就必須以國家利益為考量,這應該是首要優先,對我們國家和人民有益的事情才是重點。如果對我們國家和人民沒有益處,我們為什麼要與整個歐盟背道而馳,走上一條毫無結果的道路呢?」

理想主義的困境:當民主外交遇上經濟制裁

從2021年大張旗鼓成為全歐第一設置「台灣辦事處」,到現在試圖與北京恢復關係。要理解立陶宛態度為何忽然轉向,首先必須先看懂立陶宛國內政治這幾年的板塊位移。

回顧2021年,立陶宛之所以能成為歐洲國家抗中挺台的領頭羊,都是由2020年大選中獲勝的右翼政黨「祖國聯盟」(TS-LKD)所主導。當時的外交部長藍斯柏吉斯(Gabrielius Landsbergis)帶著強烈的反共傳統,將挺台視為一場捍衛價值的道德聖戰。

然而,這項策略在2024年底的大選中面臨終點。由於中國全方位的經濟制裁導致立陶宛供應鏈受阻,加上通膨壓力,選民最終選擇了左翼政黨「社會民主黨」(LSDP)。這兩次政權更迭,標誌著立陶宛執政邏輯的根本差異:「祖國聯盟」以意識形態與地緣戰略為重心,而社會民主黨則更像精打細算的家長,重心轉向社會福利與經濟穩定。對務實派而言,外交應作為促進貿易的工具,若「台灣代表處」的命名導致企業生存受威脅,其邊際收益便需重新評估。總理魯吉尼涅的「火車論」,本質上就是在為前任政府的理想主義「埋單」時發出的埋怨。

台灣外交部對此事相當低調,僅回應雙方是共享民主價值的重要夥伴,我國駐立陶宛台灣代表處的名稱是雙方共識,而雙方政府目前尚未就名稱更改進行討論。

雙首長不同立場 反映出價值選擇的兩難

儘管執政黨主席辛克維丘斯(Mindaugas Sinkevičius)隨後澄清,強調立陶宛不會為了與中國關係正常化而自取其辱。但是魯吉尼涅仍繼續趁勝追擊,就在相隔幾天後她接受訪問,仍傾向將代表處名稱改掉:「我看不出為什麼不能稱為『台北代表處』,這並不會否定我們對民主進程的支持。」

她說:「錯不在開設代表處,因為其他歐盟國家也都有這樣做;但在明知這個名稱會帶來後果的情況下仍然刻意出頭,這是一個倉促的決定,我認為可以加以修正。」立陶宛是雙首長制,主責內政的總理魯吉尼涅顯然想將此事定調為「行政疏失」,透過名稱修正來向北京示好。

隨後,主責外交與國防的無黨籍總統瑙塞達(Gitanas Nausėda)站出來駁斥,認為台灣的代表處名稱應該由台灣決定。這番話不僅重申外交延續性,也成功將政治責任轉移。對瑙塞達而言,維護外交誠信是總統的權責,而這番表態也巧妙地將球拋回給台灣,避免行政部門逕自更改名稱而過度刺激北京。

代表處進度停滯中 愛沙尼亞的疑慮

這樣的矛盾並非單一國家的政治難題,同樣的故事也正發生在愛沙尼亞。其實愛沙尼亞早在2023年就表態歡迎台灣前往設立代表處,但直到現在都沒有下文。原因很簡單,就是為了名稱。台灣希望能沿用立陶宛模式以「台灣」為名,但愛沙尼亞堅持要用「台北」。

愛沙尼亞看得很清楚,立陶宛衝在前面雖然贏得了掌聲,但在經貿與安全上卻承受了極大的風險。對愛沙尼亞這種國土面積小,又緊鄰俄羅斯的國家來說,任何可能導致中國與俄羅斯更緊密聯手向其施壓的因素,都是他們必須極力規避的風險。在缺乏歐盟整體實質支援的情況下,愛沙尼亞不願成為下一個被推到火車軌道上的祭品。

另一方面,愛沙尼亞的謹慎態度也顯示,中共已學會不與整個歐盟正面對抗,而是針對單一小國進行「孤立式打擊」,藉此讓其他成員國產生「寒蟬效應」。

隨著烏俄戰爭拉長與經濟疲軟,歐洲國家對另一個軍事強權的容忍度正在下降。對德、法等大國而言,國會決議或官員發文高調支持台灣是低成本、高回收的「政治正確」,能賺取正面聲量。但對小國而言,這卻是涉及生計的實質賭局。當初波羅的海國家以為靠向台灣能換來民主大國更多關愛與經濟成長,卻發現投資落地緩慢,加上歐盟整體的「統一戰線」並未成形,最終使其在中國經濟報復中淪為被推向最前線的「祭品」。

歐洲外交戰略不一致 小國選錯邊恐被孤立

從宏觀視野來看,立陶宛與愛沙尼亞的掙扎,反映出歐盟在美、中、俄三方角力下,那條脆弱且不一致的外交戰線。雖然歐盟總部宣稱擁有一致對外立場,但現實中各國卻是各自盤算。即使歐洲在軍事安全上依賴美國,但以德、法為首的大國正強烈推動「戰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不願成為美國抗中策略下的棋子。尤其在應對美國總統川普難以預測的行事風格時,歐洲更擔心過度與北京「脫鉤」會讓經濟在失去俄羅斯能源後二度崩盤。

如今歐盟各國的挺台態度正發生變化,更傾向去風險而非脫鉤。這解釋了為何各國願意進行經貿交流,但對於更改名稱這類極具政治挑釁,且被視為配合美國抗中節奏的行為轉趨保守。當大國如德、法為了汽車與精品產業積極尋求與北京「技術性關係正常化」時,立陶宛的小國理想主義,反而讓自己顯得格外突兀。

最終,小國的理想主義在缺乏整體後援的情況下,成了大國博弈餐桌上的甜點。魯吉尼涅之所以抱怨「世界並沒有感激」,反映的是一種戰略孤立的焦慮,正是因為看見其他歐洲大國並未分擔傷害,甚至默默接收了因制裁而空出的市場,感到憤恨不平。

 


▲歐洲國家在2026年的今天,更傾向在美、中之間尋求「第三條路」,而不是全面選邊站。Adobe Stock

 

務實 才是國際生存的底色

台灣過去可能過度樂觀地認為,只要抓住「抗中俄」或「民主」的旗幟,就能讓歐洲國家忽視與中國的利益連結。但現實是,歐洲國家在2026年的今天,更傾向在美、中之間尋求「第三條路」,而不是全面選邊站。

立陶宛的轉變不是背叛,而是國際現實的校正。台灣要在這波「全球務實主義」浪潮中生存,靠的不是別人的感激,而是我們無可取代的「實力」。台灣在歐洲的外交路徑或許需要更務實的思考。先積極推動「技術嵌入」,讓台灣的半導體與資安技術成為歐洲經濟不可或缺的必需品,而不僅僅是理念相近的盟友。當台灣的價值被嵌入其核心利益時,支持台灣將不再是道德選擇,而是生存必要。

其次,台灣政府應發揮智慧,在名稱招牌與實質權益之間尋求平衡。若執著於象徵性的名稱突破,卻因此喪失了實質進入市場與機制性對話的機會,其成本效益是否值得,需有更冷靜的評估。最後,台灣應致力於多邊協調,推動讓「挺台」成為歐盟整體的制度化政策,而非讓單一小國在最前線孤軍作戰。

外交不是做功德,更不是期待國際社會的感激。唯有讓自己成為不可或缺的關鍵零件,台灣才能在變動的地緣政治中,找到真正穩固的立足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