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風雲

美國製造業回歸遇到與中國競爭的難題

第275期
何清漣
▲美國製造業回流(Reshoring)是川普兩任總統任期內孜孜以求的目標。Adobe Stock
作者為旅美中國經濟專家與評論家,美國《商業周刊》1999年評為「亞洲之星」。其著作《現代化的陷阱》一書被推選為「30年中國最具影響力的300本書」之一。

美國製造業回流(Reshoring)是川普兩任總統任期內孜孜以求的目標,這也是那場美國vs. 數十國的關稅戰的主要目標。2026年1月底,美國總統川普在底特律經濟俱樂部的演講中明確表示:「如果他們(中國)想來這裡建廠,僱用你們(美國工人)、你們的朋友和鄰居,那太好了,我很歡迎。」然後說明前提條件是必須在美國設立生產基地,並僱用美國勞動力,而非直接從中國進口整車(整車關稅仍然維持100%稅率)。這與2025年2月川普簽署發布《美國優先投資政策》(America First Investment Policy)這項行政命令相對照,政策算是不小的轉彎,因為那項行政命令的主旨是大幅收緊對來自「外國對手」(尤其是中國)投資的限制,同時簡化盟友國家的投資流程。

川普勠力堅持的美國製造業回歸,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態?

美國製造業回歸的現狀

當前,美國製造業的回歸正處於從「政策驅動型投資」向「產出實質性增長」轉型的關鍵階段。2025年美國製造業表現出「產出增長與需求疲軟並存」的複雜局面,雖然部分關鍵部門(如耐用品、技術、汽車)表現強勁,但整體行業面臨貿易政策不確定性和訂單下降的壓力。以下資料說明了2025年美國製造業整體狀況:

1. 美國製造業產值增加

2025年12月,美國總工業產值較上年同期增長了2%。製造業對美國經濟的年化價值貢獻從2025年第二季度的2.86兆美元增加到第三季度的2.95兆美元。總的來說,美國製造業在經歷了前一年的低迷後,在特定階段和領域實現了增長。根據美國普查局(U.S. Census Bureau)2026年2月發布的數據,2025年12月耐用品新訂單環比下降1.4%,至3,196億美元。

2. 從產業來看

電腦、電子產品、半導體以及汽車及其零部件是增長最快的領域。

3. 從地區來看

得益於完善的基礎設施和熟練勞動力,亞利桑那州、德克薩斯州及中西部地帶成為回流工廠的熱門選址。亞利桑那成為全球半導體新矽谷,德克薩斯州成為能源與重工業巨頭;中西部地區「電池帶」工業崛起。

4. 從就業來看

美國製造業回歸對就業的影響呈現出「宣布崗位多、實際增長波動」的特徵。儘管企業「宣布」了大量回歸崗位,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簡稱BLS)2026年2月發布的年度基準修訂資料,2025年美國製造業就業人數實際減少了約10.8萬。

 


▲美國製造業回歸,必須面對中國製造業「技能的密度」大規模生產高精度的電子產品(如iPhone)的能力。Adobe Stock

 

美國製造業面臨來自中國的挑戰

經過一年多政策強制引導的製造業回歸(Reshoring)之後,美國智庫與企業的共同看法是:製造業回歸並非簡單的工廠搬遷,而是一個複雜的系統工程。它不僅受到政治意願的驅動,更受到經濟規律、技術變革和社會結構的深度制約。

1. 成本結構的重新核算

雖然企業為了追求「供應鏈韌性」願意犧牲一部分利潤,但成本依然是核心考量。成本當中最重要的一項是勞動力成本差異:據《供應鏈管理評論》(Supply Chain Management Review,November,2025年)提供的資料,成本仍然是最大的障礙。美國勞動力平均每小時25至30 元,而中國約為6至7美元。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美國供應商原來沒想到的問題,中國企業的生產力遠勝過其他亞洲國家。但簡單的時薪對比往往掩蓋了真實的單位勞動力成本,雖然中國工人的工資顯著高於越南和印度,但其在生產效率和產業生態上的優勢使得中國在2026年依然穩居亞洲製造業指數(Asia Manufacturing Index)首位,麥肯錫(McKinsey & Company)等機構的研究指出,中國製造業工人的平均生產率是印度工人的5倍。這意味著儘管中國時薪(約 8~9美元)高於印度(約3美元),但在相同時間內產生的產出使得單件產品的勞動力成本反而更低,這是表明中國工人及其工廠系統更具競爭力的核心原因。

此外,能源與基礎資源的成本也高於中國。製造業是耗能大戶,企業回歸地的電價、天然氣價格以及土地成本直接決定了工廠的生存空間。隨著用電需求達到歷史高點,2025年美國批發和零售電價均出現顯著增長。電網升級的延遲和互連成本的增加,使得半導體、特殊化學品等高耗能行業的競爭力受損。基礎設施溢價:相比中國或歐洲,美國建設新型可再生能源設施(如太陽能電站)的成本要高出50%以上,部分原因歸咎於關稅和低效的並網政策。 

許多回歸企業是靠政府補貼驅動的(如美國《晶片法案》),但企業擔心政策的連貫性──如果補貼停止,企業是否還能盈利?

2. 產業鏈需要配套供應商集群

製造業不是孤立的工廠,而是一個生態系統。一件產品的組裝需要成千上萬個零件。如果核心零件仍需跨洋運輸,回歸的意義將大打折扣。重建完整的供應鏈配套可能需要數十年時間。一項針對基本面分析師和企業主的調查顯示,約47%的受訪者預計在美國建立新供應鏈的成本將比目前增加一倍以上。即使考慮到關稅抵消,美國本土的製造成本仍比海外高出10%~50%,這對低技術含量、利潤稀薄的行業(如服裝、小家電)構成了幾乎不可逾越的門檻。 

3. 勞動力市場與人才斷層

這是目前製造業回歸美國最現實的阻礙之一。自全球化開始,美國的社會觀念發生巨大變化,大學的學科設置重視金融業與工商管理,勞動力亦向服務業和金融業轉移。製造業被視為藍領工作,年輕一代對進入工廠工作的意願普遍較低,過去幾十年,現有的工人儲備中,缺乏製造業必需的熟練焊工、模具工和高級機電技師。

中國在製造業崛起的同時,養成了一支龐大且技能熟練的技術工人和工程師隊伍。蘋果CEO庫克(Tim Cook)曾多次在公開場合盛讚中國龐大的工程師隊伍,他認為這是中國製造業不可替代的核心競爭力之一。他曾形象地比喻,在美國,召集全國的模具工程師(Tooling Engineers)開會,人數可能坐不滿一個房間;但在中國,這類人才多到可以填滿好幾個足球場。基於此,他強調蘋果選擇中國並非因為廉價勞動力,中國多年前就已不再是低成本國家,而是因為中國製造業的技術深度與專業性。庫克推崇中國在高級精密製造、模具開發以及職業技能方面的深厚底蘊。這種「技能的密度」使得大規模生產複雜、高精度的電子產品(如iPhone)成為可能。庫克將此歸結於中國教育系統長期重視職業教育與工程人才培養,並在單一地點形成了無與倫比的技能集中度。 

儘管目前蘋果在推動供應鏈多元化(如向印度、越南轉移),但庫克在2024至2025年間的表態依然顯示,中國完整的工業生態和龐大的熟練工程師群體仍是其全球製造體系的支柱。 

川普的製造業回歸帶有地緣政治博奕色彩

川普的製造業回歸政策,明顯地帶有地緣政治博弈色彩。但製造業回歸並非三、五年就可達成,受諸多因素影響:一、美國總統任期是四年,政權的更迭可能導致環境法規、貿易關稅和外資政策的劇烈波動。二、就算是川普總統任內朝令夕改也屬常見。他實施高關稅的目的之一是倒逼製造業回流美國,但他的關稅政策自4月初實施以來已經變化過好幾輪了。就在2026年2月20日這一天,美國就上演了一場最高行政權力vs. 最高司法權力的大劇:上午,美國最高法院以6比3的投票結果裁定,川普政府援引1977年《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簡稱IEEPA)徵收的大範圍關稅屬於越權行為,所徵收的關稅無效;下午,美國總統川普宣布:即日起,所有國家安全關稅、《232條款》關稅及現行《301條款》關稅均維持不變,繼續全面生效。並將簽署行政令,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122條款在現有常規關稅基礎上額外徵收10%的全球性關稅。

川普總統除了對最高法院判決不滿表示強烈不滿,還公開指責這起針對關稅合法性的訴訟背後是由「以中國為中心」(China-centric/China-oriented)的利益團體及遊說者推動的,川普在聲明中稱,這些團體試圖通過司法手段破壞其關稅體系,以此削弱美國的經濟增長並照顧中國利益。他形容該判決是「國家的恥辱」,並點名批評了投反對票的六位大法官,包括他曾任命的羅伯茨(John Roberts)、戈薩奇(Neil Gorsuch)和巴雷特(Amy Coney Barrett),指責他們受到了「外國利益」和特定政治運動的影響。

以上所述,從多方證明本來就含有多重不確定因素的美國製造業回歸,在以「戰略不確定」見長的川普總統領導下,最後究竟會取得什麼結果,恐怕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