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專欄

「民主」與「反共」在台灣──「雷震案」六十五年祭(下)

第273期
金恒煒
▲左:《自由中國》終成為逃亡台灣知識分子集團,其創刊編委都是「大陸人」,作者中也沒有一個台灣人。右:羅隆基強調他只主張中國要實行民主政治,而不是掛羊頭、賣狗肉的民主政治。公有領域
金恒煒為台灣著名記者、作家、政治時事評論員。1986年5月創辦《當代》雜誌擔任總編輯、曾任台灣北社副社長、中央廣播電台董事。

(文接上期)

《自由中國》可以稱之為「大陸人集團」

《自由中國》固然是在1949年4月由雷震、胡適、王世杰、杭立武等避難上海時集談的結果,當時國府還有半壁江山,可以劃江而治,胡適說:長江古稱「天塹」,共產黨無海軍不能飛渡云云。《自由中國》儼然擔負「南民」作為號召人心的「反共」刊物,結果共產黨用金條買通原為顧祝同手下守江的戴戎光,輕騎過江。

《自由中國》命中註定,只能在台灣發光發熱,《自由中國》的宗旨出於胡適手筆,讀者對象本設定在中國而不是台灣。天不從人願,《自由中國》終成為逃亡台灣知識分子集團,其創刊編委都是「大陸人」,作者中也沒有一個台灣人。即使1953年因胡適堅辭掛名的發行人而改組,編委中依然沒有一個台灣人;到晚期準備組黨時,才有台灣人作者。用陳寅恪史學方法的研究模式,可以稱之為「大陸人集團」;在意識形態、政治取向等方面都可以看成是1949年前後分屬兩岸中國自由主義者的「連續體」。

先看兩個例子。羅隆基屬自由主義陣營,他是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博士,其間特別飛到英國政經學院師從哈羅德‧拉斯基(Harold Laski),羅隆基一生推重拉斯基,筆名中有「拉斯基一門徒」,可見一斑,所以推行自由社會主義路線,屬自由主義左派。拉斯基學說是二十世紀上半葉的顯學,他的名著《政治典範》成為工黨的理論基礎之一,他與費邊社諸君遊。跟他治學的中國學生很多,圍繞在胡適旁的《新月》同仁,除羅隆基外,還有徐志摩、陳源等都是拉斯基弟子,知識圈中更不乏濟濟多士,如蔣廷黻、金岳霖、張奚若、杭立武、鄒文海、費孝通、程滄波、吳恩裕、王造時等。(我有長文寫羅隆基,題為〈羅隆基:從《新月》到「民主同盟」──中國最後自由主義的殿軍〉,待刊稿)替拉斯基作傳記的金斯來‧馬丁(Kingsley Martin)二戰前曾對中國駐倫敦大使說:「如果哈羅德訪問中國,他一定會受到許多門生的殷勤款待,人數之多足以舉行一次盛大的公眾集會。」羅隆基任《新月》總編輯時寫過〈論中國的共產黨──為共產問題忠告國民黨〉(1920年三卷十期):

「我們相信民主政治的人,很誠意地認定國民黨的一黨專政,不能把中國的政治引上常軌。共產黨一旦得勢,政治上,黨治的方式,自然一邱之貉……在今日中國的現狀下,為中國人民求生路計,自然只有希望國民黨剿共即早成功。諺所謂「兩惡相權取其輕」,即此意爾。」

羅隆基代表國社黨成為「參政會」委員,第三屆的審查會時,要取消他的職務。羅隆基跑去見副祕書長雷震求情。雷震特別寫了〈回憶羅隆基〉記下了羅隆基抱怨的話:

「這一次參政會改組,你們要把我去掉,我不是變成無業遊民了嗎?書不要我教,文章不要我寫,參政員是我現在僅有的一個工作,你們還不甘心,還要革除,你們也太殘忍了。那麼,一個職業都沒有,今後,住旅館和買機票都發生問題,這不是要致人於死地嗎?」

其後他向雷震解釋他的政治理念,強調他只主張中國要實行民主政治,而不是掛羊頭、賣狗肉的民主政治。他表示在《新月》發表的那些文章,主要是呼籲實行法治、保障人權和反對一黨專政、蔑視人權,沒有言論、講學及集會之自由。下面這段重要,所以原文引用:

「國民黨『一黨專政』這一套,都是學自共產黨,一黨專政是共產黨頭子列寧所發明,國民黨是學了他,墨索里尼和希特勒都是學了他。所以我那篇(些)文章在表面上是反對國民黨的一黨專政,實際上反對共產黨的一切作(做)法:獨裁、專制、奴役人民,所以共產黨一直在罵我……《新華日報》這類文章很多……共產黨為要拉攏民主黨派和贊成民主政治的人如大學教授等等,也就是大喊實行民主政治……那是要使國民黨受窘的,不是他們真正意思。共產黨如果一旦上台了,不僅不會實行民主政治,什麼自由都沒有了,你們今天的敵人是有槍桿子的共產黨,不是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民主人士……你們今天這種作(做)法,只敢去掉我們這些動口不動刀槍的民主人士,而不敢去掉那些用真刀真槍和你們相拼的共產參政員,不明明是欺軟怕硬嗎?」

雷震「知道他受國民黨的迫害太多」,坦言「無力相助」,但仍努力為羅隆基奔走,但無結果。雷震認為羅隆基後來傾共,是被國民黨「逼上梁山」,很婉惜痛失此一人才。

羅隆基不是唯一因「民主」而「反共」的例子。民國末年重要的知識分子雜誌是《觀察》(1945~1948年),余英時說他年輕時最受影響的雜誌就是《觀察》。主編儲安平曾是《中央日報》駐英記者,同時到政經學院聽課,也受拉斯基學說影響。1947年在〈中國的政局〉中說:「我們現在爭取自由,在國民黨治下,這個『自由』還是一個『多』『少』的問題,假如共產黨執政了,這個『自由』就變成了一『有』『無』的問題了。」(儲安平,《觀察》,第二卷第二期,1947年3月8日)他的雜誌觸怒蔣介石,要出手暗殺,幸得時任行政院祕書長的端木愷暗中通報,才得以離滬脫逃。端木愷在台灣當律師,是《自由中國》的地下法律顧問,許多有關法律的〈給讀者的報告〉,是出於端木愷手筆,但他十分小心,絕不留下任何手跡。詳情可見《傅正日記》。

 

▲除雷震外,胡適是支撐《自由中國》兩個支柱之一。公有領域

▲除雷震外,胡適是支撐《自由中國》兩個支柱之一。公有領域

 

胡適:我們不可以學共產黨的方法來對付共產黨

《自由中國》的「大陸人集團」基本上就是承此一自由主義思路下來,幸運的是,支撐《自由中國》的有兩個支柱,一個是胡適這塊招牌,一個是有雷震這個社長,當然背後有一批知識菁英出任。1949年大潰亡逃難到台灣後,朝野在「反共」上固然一致,但以自由主義為號召的《自由中國》強調「民主」,蔣政權強力推行「權力集中」,一個是主張「民主」反共,一個只是為「蔣家政權」而反共,雙方產生衝突是必然趨勢。這個情形用1952年11月《自由中國》創刊三週年胡適的致詞就可概見了。胡適說:「我們不可以以為今天比較安全,可以苟安,或者看共產黨有什麼方法,認為可以學共產黨的方法來對付共產黨。」雷震記述這段發言說:「蔣經國之所以痛恨胡適者,一般人都說是這句話引起的。」

《自由中國》堅持以「民主」來「反共」,蔣介石父子則以「反共」來鞏固政權;兩列火車勢必對撞。1957年8月1日由殷海光執筆的社論,即所謂「反攻無望論」,等於戳破蔣家政權不過是藉「反共」維持其政權的謊言。這裡順便插播一段,殷海光「反共無望論」思考點早在1955年即見端倪,那時他正在哈佛當訪問學者,2月27日致信給雷震說:「台島情形,偶閱報得知一二。今後世局之發展,似與若干人主觀之情感背道而馳。無論如何,小本錢,做大生意是做不來的。在國際貿易上,誰底本錢多少,底細大家清清楚楚,絕無好多投機買賣可做。」這就是所謂「反攻無望論」的基本假設。這封信我在拙著《面對獨裁》中並未引用,附此以補遺。

台灣民主香火:《自由中國》、〈自救宣言〉的「遺產」

如果要了解蔣政權倉皇辭廟、潰逃台灣,然後蔣介石一任、兩任、三任,用白色恐怖全面掌控台灣的發展過程,《自由中國》十一年的雜誌就是活生生的證人、證詞,想要了解台灣四九年後的政情,蔣政權如何在台灣建構「一人獨裁、一黨專政」,《自由中國》就是最好的史料,所論幾乎包含所有重大政經事件。

《自由中國》留下來的「遺產」(legacy):就是雷震、傅正的組黨,開民進黨創黨的先路;殷海光在思想上影響彭明敏、謝聰敏、魏廷朝的〈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尤其「大陸人與台灣人」共同聯手打造民主國家,成為〈自救宣言〉一大主軸。(詳參拙著《面對獨裁》第七章,〈殷海光的遺澤:從「反攻無望論」到〈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運動〉)民進黨創黨於「雷案」發生(1960年9月4日)的二十六年後(1986年9月28日)、在〈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運動〉二十二年後,傅正憑著組「中國民主黨」的經驗,參加組建民進黨的建黨工程,居功厥偉。只舉一例。民進黨準備組黨時,傅正就以雷震一被抓後新黨就風流雲散為教訓,要在組黨前先部署黨魁替補人選,一人被抓,馬上有人接替;這是政治經驗與智慧的傳承。

重點是,台灣民主香火,就是這樣跌跌撞撞一路走來走到今天。台灣自由主義諸君流血流汗,始於「反共」而臻於「民主」,台灣能夠實現「政黨輪替」,能夠進入全球民主國家之林,正是在追求「普世價值」,所有反民主的政權都是人類文明的敵人,也是台灣的敵人,法西斯、納粹是人類公敵,現在的共產黨也是。要保台灣「民主」於不墜,不但要堅持「反共」,更要掃除「親共」、「舔共」、「跪共」的「黨國」餘孽;藍白正是「民主」的腹心大患,台灣人要珍惜《自由中國》、〈自救宣言〉的「遺產」,善用「民主」的利器,用選票向中共、向藍白說:"No, No, N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