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兩國的人民抗爭有何不同?

▲美國最近有警員執法不當致使一名非裔人士死亡,引發廣泛抗議和暴動,政府差一點動用軍隊進行鎮壓。Getty Images
第213期
陳博志
作者為前經建會主委、總統府國策顧問、台灣大學經濟系主任暨經濟研究所所長。現任台灣智庫榮譽董事長,為台灣經濟發展與國際金融專家。

美國最近有警員執法不當致使一名非裔人士死亡,引發廣泛抗議和暴動,甚至差一點動用軍隊來鎮壓。與此同時,香港去年以來為反送中、反《國歌法》及《香港國安法》,也有人民的大規模抗議活動及政府的強力鎮壓。這兩件事引發了很多評論,不同人士對美國的問題可能有不同意見,同一個人對美國和香港及中國的問題也可能有不同的評論,也有人指責別人是雙重標準。這種種不同評論當然各有評論人意識型態乃至國家認同不同的因素,而兩個抗議行動本質的不同,大家對本質之認識的不同,是更重要的因素。大家要認清事件的本質,才能有正確的評論,以及正確地評論別人的評論。

同樣是衝突 但本質大不同

美國的種族問題由來已久,從非裔被當成奴隸、到逐漸取得法律上的平等、到各種日常生活規範的平等、到反對各種可能有歧視意味的文字和圖像,美國的體制已改變很多而做到種族平等。但有些人仍具有種族歧視的心態,不同族群的經濟社會地位也仍有不小的差距,於是實際生活以及執法上仍常有偏差,族群之間的互信也因而仍然不足。因此某些事件發生時,本來該只針對那些不當行為或不當執法者的抗議,卻常因仍存在的不滿和不信任而擴大抗議的範圍,甚至有人自我合理化某些搶奪等非法行為,而使衝突乃至動亂擴大。

中國的情況不同,它的問題是體制上的不平等。單從一般法律上看,各地和各族群也許像是平等,少數族群和香港甚至享有某些一般中國人民沒有的自由或其他特權。香港人遠比一般中國人富裕,中國人大致上也不鄙視香港人。但中國根本的不平等,是香港人和中國少數民族的權利義務不是他們自己決定的,而是由中國的主流族群,甚至是由少數中共成員決定的。這種以漢民族甚至中共幹部思想為標準的平等是體制上的不平等。

依真正平等的想法,我們該讓每個人有錢但自己決定要不要吃豬肉。而中共的平等卻像是回教徒必須和其他人一樣吃豬肉,或者大家都須和共產黨員一樣沒有宗教信仰。這其實就是獨裁和非常不平等,而香港人和維吾爾人要抗議的就是這種體制上的不平等,因此本質上和美國的抗議活動完全不同。

抗議本質不同 解方大不同

由這本質的不同,對美國和香港的抗議或動亂之評論和建議當然應該不同。美國政府的合理對策在短期是要釐清執法是否不當,並追究相關責任,對於超過合理抗議程度的破壞及搶劫行為雖該依法取締,但也要避免造成更多誤解而進一步失去互信。而美國人民和政府長期則要有耐心提高互信及協助弱勢族群提升經濟社會地位。支持弱勢族群的人也要針對前述問題去追究和改革,而不能以為任何方式的抗爭都是對的。對美國的適當批評和建議就是要他們做好這些事。

中國的問題既出在體制,體制改革才能根本解決問題。在現行體制下,人民不能有自己自由的選擇,因此不得不抗爭。但中國政府依其體制且為了維護其體制及統治,除了強力鎮壓外,似乎也缺乏講理接受抗議而調整其體制的制度。

同樣面對抗爭甚至暴動,美國擔心的是社會經濟受到傷害,中國擔心的卻是體制和政府被推翻。有知名學者甚至認為六四的鎮壓是中國不得不做的事。由此看來,對中國較適當的建議乃至壓力,或許是請其領導者主動思考和推動體制的改革。

美國的抗爭是在自由平等的體制下,有些人仍有歧視的行為;中國的抗爭是在獨裁體制下,多數人沒有選擇的自由而被制度歧視。了解這本質的差異,對兩邊的評論和建議當然不同,所以中國和某些人士把這種不同的評論稱為雙重標準並不正確。而國內有人把不同評論歸因於美國將執行不當的警員遭到法辦,而香港涉及濫用暴力的警員卻沒事,也是不夠恰當的理由。因為對警員的不同處理方式,也只是不同體制的結果,而非事件對錯的理由。獨裁統治者即使溫和對待抗爭者,甚至給抗爭者更大的利益來收買,那個體制一樣是不恰當而可能造成更大問題。

中共「同化」不同族群的謬誤

中國一向有種族和地域歧視的問題,而中國歷來的主要解決方法不是消除歧視,而是同化或消除被歧視者。同化的思想深植在中國文化,從孔孟時代中國的主流民族就歧視周邊民族,而以將他們同化視為王道仁政。

由於以前中國的主流民族在文化及人數上常超過周邊民族,而且在同化政策之前也常先來一些殘忍的鎮壓,所以歷史上中國主流民族的同化政策,可說相當成功地把周邊很多民族融合入主流民族,主流民族的文化和成分也因此一直在變。日本人在台灣的統治也有點像這種做法。但這種同化的成功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包括同化期間被歧視鎮壓者的慘重損失,以及少數族群原有文化及其他資產的喪失。

而如今中國主流族群或控制權力的中共核心,在文化、思想、制度,乃至知識等各方面,不只不見得優於被迫接受其統治或同化的族群和地域,中共想強迫其他人接受的制度,也有很多中共自己都知道的明顯缺點和不如別人的地方。中共特別是其核心掌握權力的人數,更在總人口中居於很少數;其他族群和地方又有許多更好或自己喜歡而想保留下來的文化和制度。

所以,現在這種由中國主流民族甚至是少數中共幹部要強制讓別人和它一致的做法,就像中共早已拋棄的大家均分生產之共產主義一樣,根本是非常不平等的假平等。中共四十年前能看到自由經濟的利益而放棄共產經濟制度,現在也應該看出制度文化大一統的不恰當,而放棄強迫各族群和各地方要有一樣制度、文化,甚至思想的錯誤政策。

一國兩制vs.一國多對等

多年前我曾指出,鄧小平先生的「一國兩制」的真義,應該是要「一國多對等」制度,也就是各地自己選擇他們想要的制度,這樣中國才比較可能長治久安。但中共現在的一國兩制,卻是要由少數中共成員決定各族群和地區的制度。這種專制的做法即使不變成一國一制,各族群及各地的制度仍可能和他們各自的理想和利益有很大的差異。在大家都能得到現代科技和知識,很多人也想保有自己的文化和選擇的時代,中共即使強加各種鎮壓,也不再能像以前的揚州十日和文字獄那樣,迫使人民不去保護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不同的制度。甚至在主控一切權力的中共核心成員間,也將會不斷有不同的想法和利益相互鬥爭。

中共以前常沒有自信地以為,給各地和各族群自由選擇中國就會亂,但在現在的世界,強迫大家接受由中共為大家所做的選擇,中國才一定會大亂。面對抗爭,中共要檢討自己的制度,不是嘲笑別國也有抗爭,更不是鎮壓抗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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