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馳在人群中「西遊降魔」

周星馳的《西遊降魔篇》探討「修煉」。圖為2013年周星馳來台宣傳。右為飾演「空虛公子」的羅志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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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期
艾艾子

華人導演中,周星馳是我的最愛。他的作品中,我覺得《西遊降魔篇》調性獨特,內涵深刻。這部嚴肅的電影,探討的只有兩個字──修煉。

 

周星馳的自畫像

 

劇中的玄奘,就是周星馳的自畫像。一開始是玄奘出來收魚精。它在河中作亂吃人。可村民不信玄奘的,他們信一個惑眾的道士,能坎能吹,捉了一隻小魟魚當水怪。玄奘說妖怪還在水裡,勸大家別下水,結果反被村民吊起來。玄奘雖然被如此對待,還是一心勸善。果不其然,真正的水怪出現了,死了好多村民。玄奘捉到魚怪後,他現出原形,原來是一個年輕的男子。玄奘對著他唱兒歌,希望喚回他的良善。魚精真有點動心,可是還是狂扁他。後來驅魔人舒淇來了,用神通收服水怪。村民視之如神。

這說明甚麼?村民喜歡有神通的,不喜歡勸善的。一般人你和他們講道理?人們好騙,難度。我想這也是周星馳的心路歷程。

玄奘去到師父那裡,說:「師父你是不是找錯人了?我想像其他驅魔人那樣驅魔。」師父安慰他,告訴他兒歌三百首的威力強大。後來,他想多賴師父一下,師父推他,說聲:「走啦。」我眼淚不禁翻出來。這師徒之間的互動多麼生動?師父疼他,可是還得讓他繼續在人群中修。

後來遇見的是豬精。一開始那對道士師兄妹的對話很精彩。師妹把醜不拉嘰的師兄當成偶像,色慾之心不斷。後來豬精以絕世美男子的幻象前來,師妹棄師兄於一旁。結果,兩人喪命於豬窩內,其中處處冤魂。玄奘來此,看得分明,不受誘惑。舒淇扮演的驅魔人前來收妖。其中一幕是:舒淇制住豬妖,要玄奘親吻豬,然後吸出它的魂魄。玄奘當然噁心,推託不肯。周星馳為甚麼拍這一段?先說一般生活,我們每天都必須親吻豬,不然可能沒辦法活下去。老闆像豬頭,你不吻他行嗎?修煉道路上更是如此,這色心不去你也吻不了豬。為了降魔正法,就算是豬你也得吻,這才是過關。

玄奘吻了豬,儘管是百般不願。

但是,舒淇愛上他了。舒淇求他一吻,他卻不肯。他能吻豬,卻不能吻舒淇?為甚麼?因為他色心沒去,有分別心。差一點可差很多啊。你若是舒淇,當然會很受傷。那就是自私心理,只顧自己的修,忘記了他人的感受。玄奘說男女之間是小情小愛,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他是要為世間的大愛去修行的。結果師父拿出一鵝腿,問他:「想吃嗎?」玄奘說不想。師父就吃了起來。玄奘正經八百地說:「師父你這樣不好,這樣是有違清規的。」結果師父說:「我心中沒有鵝腿,吃了也不妨。你想吃卻說不想,就差那麼一點點。」

 

誰才是驅魔人?

 

後來師父要玄奘找孫悟空降服豬妖。這路上有各路驅魔人各顯神通。玄奘教訓他們:「你們各個身懷絕世武功,為甚麼不聯合起來對付妖怪呢?現在讓它走了,月圓之夜它會很厲害的。那時候就生靈塗炭了。居然還在這裡爭甚麼名利?你們簡直不配做驅魔人。」

舒淇在一旁喊讚。舒淇對他的情愛是真的,可是情愛本身就是虛幻的。玄奘認為的魔,可能是魚精、豬妖這些壞人的妖精。他卻不知道如何對待情愛二字,他生在情愛中欲脫情愛,可是舒淇不放過他喔。舒淇只想和玄奘小確幸地過日子,可是玄奘卻吼舒淇:「你走開,都是你三番五次阻止我求佛之路。還我兒歌三百首。」舒淇傷心之餘,撕了兒歌三百首。

玄奘手舉起來,卻打不下手。最後是舒淇打他、罵他:「無能、廢物、白痴。也不撒泡尿照一下自己是甚麼樣子,如果不是我,你能活到今天嗎?你以為自己是甚麼新鮮蘿蔔皮啊?驅魔人?呸。」

這一段很有意思。很多過去的修行者都把情愛看成是阻礙自己成佛之路。過去修煉得遠離俗世,沒有甚麼不負如來不負卿的雙全法。現在有正法傳,可以在世俗中修。但是對於情愛的割捨是漸次去的過程,是修去情愛,修出慈悲的過程。如果把小情小愛當作阻礙,那恐怕就過不了關。其實,情愛是我們當人與生俱來的。舒淇愛上你,也不是舒淇的錯。人就是這樣生活,修煉就是在這其中修。

收服猴精的過程最難。孫悟空神通廣大,這些驅魔人都不是它的對手。我認為,周星馳用它來隱喻修煉過程中那「神通廣大卻不重德的魔性」,也就是「功大而亂、入魔道」。

我們看劇中孫悟空說:「五百年前,我還是一個少不經事的小獼孫。那時候跟佛祖有了一點小過節。就被佛祖用大日如來真經,給打了下來。我也意識到我的錯誤所在。所以,我就把自己關在了這麼一個小地方。五百年了,我一次都沒出去過。我就在這兒,認真地研究大日如來真經的大道理。你看我,我已經把身體裡面的魔性全部都消化掉,排出到體外了。就連曾經妖魔的樣子也沒有了。所以呢?現在身體裡邊只剩下了真善美。所以呢?大日如來真經真是好、真是妙、真是呱呱叫。」

看到這段,我毛骨悚然。周星馳真是奇才。他把一個假修者的面貌揭露得如此寫實。劇中的孫悟空學經五百年是學假的,所謂改變也只是表面,它的內心根本沒改變。學經五百年,獸性未脫。

 

知名香港導演周星馳拍出許多寓意深遠的片子。Getty Images

 

最後玄奘不小心中了計,放出了孫猴子。猴子說:「你真的以為一根香蕉就把我搞定了?蓮花才是封印,這個才是我的真身。你幫我解封了,我終於走出佛祖的掌控了。」玄奘冷冷地說:「你只是走出了山洞,佛還在。」

猴子大怒,看著天空,大喊一聲「殺」,隨即拔光了玄奘的頭髮。果不其然,這時所有驅魔人都拿猴子沒辦法。唯有玄奘堅持著,不管被打到甚麼程度,還是雙手合十。

最後舒淇出來,擋在玄奘前。當然,她遠不是孫悟空的對手,她被打得將死之際。經典對白出現了:

玄奘第一次說了:「我愛你。第一次見到你,就愛上你了。」

舒淇說;「有多愛?」

玄奘:「好愛,我沒有一天不想你。」

舒淇說;「愛多久?」

玄奘:「一千年,(啜泣)一萬年。」

舒淇說;「一萬年?太久了!就愛我,現在。」

玄奘痛哭,深情地吻著死去了的舒淇。

玄奘的吻,改變了他自己。他真誠地面對了自己的情慾,這就是修。玄奘的吻,代表他沒有了自己。玄奘面臨這魔考,猴子在一旁煽火。它說:「你看我把你的女人打得一根毛都不剩,你的佛能為你做甚麼?你現在痛不欲生,你的佛又能為你做甚麼?哼。」

 

你知道你的使命嗎?

 

這時玄奘收到天上佛的光,端正打坐。那本被撕爛了的兒歌三百首被重新拼好,標題是:大日如來真經。玄奘全身發光,一心持頌。猴子魔性發作,打爛了石頭佛像山。可是,佛從地球外伸出佛掌,直接往頂上壓下。

佛力加持,收了猴精。玄奘收了三個妖怪當徒弟,前往西方取經。人間沒有甚麼大愛小愛,玄奘上了層次,已經了悟了那一點點了。

周星馳拍出了一個真實。兒歌三百首被撕爛了,舒淇把它重組起來,封面竟是大日如來真經。玄奘信師信法,此刻兒歌三百首顯出它無邊的法力來了,它的內涵就是大日如來真經。

師父問他:「你知道你的使命嗎?」玄奘說:「世間皆苦,拯救世間苦難的不是我,而是在天竺的那二十二部經書。」於是師父授予他袈裟和法器,法號三藏,正式成為大乘佛法的弟子,去西方取經。

這部片子拍出很多有意思的東西。不管周星馳是有意無意,總之他拍出這部《降魔》就了不起。很多路我也經歷過,走過才知道辛酸。不知您以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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