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財政部最近公布了2026年1~8月全國財政收支資料出現一個矛盾現象:前八個月全國稅收收入129,104億元,加上非稅收入27,529億元,稅收成長6.6%,但同時卻大幅度壓縮財政開支,呈現黨政機關正在「過緊日子」,並壓縮非重點專案支出。這種「稅收大漲,但總支出卻上不去,甚至地方在大手筆砍支出」的現象,仔細分析,問題出在中國的經濟結構上,經濟結構的問題必然反應到財政稅收上來:稅收收入因為工業生產回暖、股市成交活躍及個稅增長,而實現較快增長(+6.6%),但地方政府性基金(主要是賣地收入)的塌陷實在太嚴重(-28.6%),壓力太大。
中國財政壓力來自哪裡?
具體而言,中國政府的財政壓力主要集中在以下四個方面:
1. 土地財政走到盡頭,地方政府最直接的財源縮水
過去20多年裡(直到2020年為止),房地產業成為中國經濟的龍頭產業,地方政府高度依賴國有土地出讓收入(即「土地財政」)來覆蓋城市建設和債務。但房地產高度泡沫化,從長遠著想,習近平不得不開始艱難地對國內經濟進行深度調整,以脫虛入實,發展製造業為主線。房地產市場這一支柱幾乎塌陷,具體表現為土地出讓收入腰斬:全國土地出讓收入在2021年達到8.7兆元的峰值,此後連年下滑,2025年,該項收入已下滑至4.15兆元,縮水超過50%;2026年1~8月,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收入同比進一步暴跌28.6%。原本作為地方基建主要自有資金的「第二帳本」出現了巨大窟窿,直接導致基層政府無力維持原有的高支出節奏。
2. 存量債務利息支出飆升
中國地方債一直是中國經濟的灰犀牛,只是政府緊緊按住,沒讓其瘋跑。前期積累的隱性和顯性「地方政府債務」(LGFV,Local Government Financing Vehicles,俗稱「城投公司」,是指地方政府為了籌集城市建設和基礎設施投資資金,專門出資設立,並具有獨立法人資格的國有企業所舉借的債務)規模龐大,由於債務基數巨大,利息開支已經轉化為極大的剛性財政負擔,還本付息壓力巨大:
付息支出飆升:從2013年到2025年,中國用於償還債務利息的財政支出飆升了341%,增速超過任何其他主要預算類別。
嚴重壓縮財政空間:2026年中央與地方政府的總債務利息支出預計合計將達到1.4兆元人民幣。更有分析指出,如果將隱性債務算入,地方債務利息占廣義財政收入的比重接近20%。這種「滾雪球」式的利息支出,極大地限縮了財政在日常行政和經濟刺激上的靈活度。
3. 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增長承壓
一般公共預算收入稱為「財政的第一帳本」。受宏觀經濟增速放緩、內需疲軟,以及企業利潤和居民薪資整體承壓的影響,財政的「第一帳本」增長乏力:
2025年中國財政收入出現了自2020年疫情以來的首次下降(同比下降1.7%),其中中央財政收入下降6.5%。
儘管個稅和部分稅種通過嚴管有所補漏,但由於整體經濟中「供強需弱」的內卷式價格競爭依然存在,稅基的實質性擴張遭遇瓶頸。
4. 嚴厲的財政紀律與「去槓桿」硬約束
壓力不僅來自客觀的資金短缺,還來自中央高壓的政治與財經紀律約束。近年來,中央政府嚴格推行「黨政機關過緊日子」政策,對差旅、會議、辦公經費等一般性支出實行了硬性的比例削減,例如:2025年中央部門專案支出按5%壓減,「三公經費」(中國大陸各級黨政機關、事業單位,通過財政撥款資金安排的因公出國境費、公務用車購置、運行費和公務接待費)預算連續下降。尤其是堅決遏制和堅守「不新增隱性債務」這一鐵的紀律,堵死了地方政府過去通過平台公司違規舉債、舉債舉資的傳統路徑。央行和財政高層堅持「去槓桿、防範金融風險空轉」的宏觀基調,也使得落後產能和低效項目無法再依靠財政資金和信貸盲目輸血。
中國房地產業還能再度興盛嗎?
根據中國財政兩大帳本分析,2026年前8個月的財政狀況是「陽光照在企業和股市上(稅收回暖),但寒冬留在了土地和地方債務上(土地收入萎縮)」。地方政府正在用「砍基建、縮投資」的慘烈方式,艱難地揮別過去的「土地財政依賴症」。
但是「賣地」曾是地方政府搞基建、增加支出的主要來源,在土地出讓收入近乎腰斬的背景下,稅收帶來的幾千億增量,根本無法填平土地市場蒸發的數千億缺口。這導致地方政府的總盤子(兩本帳合計)依然面臨巨大的緊平衡壓力。這就是地方政府仍然夢想用房地產做經濟槓桿的主要原因,中國住房擁有者當然也希望房地產再度興盛,讓自己的家庭財產不至於嚴重縮水。問題是,中國的房地產不可能再度興盛,這是以下原因決定:
1. 中國城市居民的住戶剛需早就飽和:1998年房改初期,中國城鎮人均住房建築面積不足19平方公尺。而目前中國城鎮人均住房建築面積已超過40平方公尺,從總量上來看,已經基本達到了發達國家的水準,標誌著居民「從無到有」的剛性住房需求總量已近飽和。
從總量來看,今後的20年內,中國房地產仍然處於供給過剩狀態。Adobe Stock
2. 人口紅利與結構變化(結婚、新生兒):總人口負增長、新生兒數量及結婚對數下降。作為首次置業(婚房)的核心驅動力,20~35歲主力購房人口基數在持續萎縮,導致長期剛需出現結構性塌陷。
從總量來看,今後的20年內,房地產仍然處於供給過剩狀態。中國國家統計局資料顯示,截至2025年末,全國商品房待售面積超過7.66億平方公尺。而更廣義的庫存(包含已開工未售、已批未建等)體量更大。去化週期(消化現有庫存所需的時間)在很多三、四線城市已遠超安全線(18個月),表明供給嚴重過剩。這裡必須說明,去化週期定成18個月,完全是虛幻的安慰劑,18個月內,中國根本不可能產生這麼強烈的住房需求。
習近平上任以來,意識到房地產不可能作為經濟發展的長期支柱,一直希望中國發展製造業,在2015年就由李克強率領國務院制訂了《中國製造2025》(在美國貿易戰的壓力下放棄這一名目,改用國家基金重點扶持產業),這方面倒是促使了中國經濟結構改變,中國外貿從傳統的「老三樣」(服裝、家具、家電)向「新三樣」(電動汽車、鋰電池、光伏(即太陽能))躍遷,其替代效果絕不僅僅是「出口商品的品類換了」,而是中國製造從「出賣汗水」到「賺取技術溢價」,對中國經濟結構而言是質的躍升,對全球產業鏈格局以及貿易壁壘形態更是一場深刻的顛覆,其結果是擠壓了許多發達國家的同類產業。美中開打關稅戰,歐盟也在高築貿易壁壘全是為此。
但由於國際市場競爭激烈、變化快,中國的光伏(太陽能)產業因市場飽和量價齊跌,在2026年經歷一場深刻的結構分化與形態升級。這一劇烈調整過程中,不僅中國的財政稅收受到很大影響,就業結構也發生深刻變化。對此現象,有人評為中國經濟正在加速衰敗,據此判定中國經濟將要崩潰。我認為,追蹤分析完全必要,但不必輕易做出結論,因為中國經濟現在與世界密切相關,美歐發生的變化對中國經濟的未來影響複雜,很難說全是負面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