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經驗

由松山機場改AI園區 談決策的方法

第279期
陳博志
最近台北市長蔣萬安提出把松山機場改建為AI產業園區的主張,遭到各方批評討論。Adobe Stock
作者為前經建會主委、總統府國策顧問、台灣大學經濟系主任暨經濟研究所所長。現任台灣智庫榮譽董事長,為台灣經濟發展與國際金融專家。

松山機場位在台北市區,對許多建設和市民生活造成困擾,因此多年年來常有遷移的主張,但這些主張都未能實現。最近台北市長蔣萬安提出把松山機場改建為AI產業園區的主張,也立即遭到各方批評。這樣重大的事情經多次提議,照說各界及再提出主張的人對這事情該考慮哪些因素,以及該如何做決定,應該都能有頗為深入的看法,但目前看來卻非如此。因此,本文擬藉這個案例,討論各層級人士在提議和決策前應有的一些準備工作。

人民、專家、決策者有不同標準

各種問題都常有不只一個選項,若做為「一般人民」,常可依自己的偏好就提出主張,不必去管它對別人的利弊,甚至不必管其可行性,因此也不太需要先準備,這是人民的自由。人民當然也該知道,他的主張不一定會被採行,甚至可能會被嘲笑,也該有風度地接受。

「學者專家」若要做公正的研究,則應該把各種主要可能的選擇列出,分別討論其利弊,可能的話甚至可做進一步優劣的評斷。學者專家當然也可能只針對自己偏好的選項,討論其利弊,以及擴大利益,並防止弊害的方法,但這已不算是公正的做法。還好在自由民主社會有其他不同看法的人可以對他提出批評和挑戰,而不致於一個人就扭曲了道理。比不夠公正更糟糕的是有人只強調他偏愛之選項的利益,而以權威的方式告訴乃至欺騙一般人說,他偏愛的選項就是最好的選項(可參閱:《看》雜誌278期本專欄,〈藉AI擁核的11項謬誤〉一文的案例)。

「政治家」或好的「決策者」要做重大決策時,要像學者那樣列出各種重要不同方案對社會的利弊,而且要比一般學者更進一步把這些利弊做量化或其他客觀的比較,以選出他要支持或主張的方案。其中較高水準的決策者考慮的社會利弊常以全國為範圍,甚至有人會納入一些對全世界人類的利弊;平常一點的決策者可能只注意他的轄區或職權範圍內的利弊。

水準更低的政治人物或政客則依他能得到的選票,甚至私人利益來提出主張。至於只依自己的感覺或狹隘甚至錯誤的知識隨便提出主張的人,最好做自由快樂、可隨便講話的一般人,不要想當政治領袖而誤人誤己。

松山機場改為AI園區?

松山機場改為AI園區的想法也可以用這樣不同的層次來討論。若是考慮全國的利弊,要先思考的是這塊地有哪些可能用途,然後再思考這些用途可分別用其他哪些土地來達成,最後再比較各塊土地分別用來做哪些用途時,可使全國的利益最大,這像是國土規劃。蔣市長顯然沒到這個層次。

若把問題簡化到松山機場這塊地,要維持當機場或改為AI產業園區兩個選擇,則政治家或有點水準的決策者,要比較的是這兩種用途哪一種對國家較有利。但蔣市長並未做這種比較,所以不算是考慮全國利益而提出主張的政治家。

他是只考慮轄區利益的平庸決策者,或是只考慮選票及私人利益的政客,或只是依自己偏好而提出自己之看法的市民,則要有更詳細的資訊才能研判。但這不是本文的重點,本文只擬說明做為政治家或好決策者在這議題至少應該注意的一部分問題,以供人民和包括蔣市長在內想做好決策者的人士參考,並用來研判各相關人士的想法及能力。

是否該把松山機場改為AI產業園區?主要須先考慮兩項利益或成本,即把松山機場搬走或廢掉,以及在這塊地建立AI園區這兩個政策或動作對社會而言,分別的淨利益,須這兩項淨利益加起來大於零,才值得做這兩個動作。機場遷走或廢棄的淨利弊最近社會已談得很多,其數值並不容易精確估計,目前可看到的是,蔣市長顯然並未注意到很多項成本或社會損失。而在這裡設立AI產業園區的社會利益,大家談得比較少,因此本文要說明估計這項淨利益時要考慮哪些事情。

從國家的角度,假設在台灣多設一個AI產業園區是件有利益的事,然而要不要把它設在松山機場這塊地,一般決策者第一個考慮的應該是設在其他地點會不會更有利。如果提議的人之眼界只在台北市內,則松山機場確實是能拿來用的最大地塊之一,但若要花大家提到之搬走機場的鉅額成本,它也非唯一的大地塊。而若把眼界放大,台灣可以規劃出這麼大面積,且可以當AI園區的土地仍很多,其中不少也值得考慮,只要其中有一些甚至有一塊比松山機場更為有利,AI園區設在松機的社會淨利益就是負的,而且不值得設的。

但不只蔣市長沒有想到這個全國利益的問題,擁有大量土地而可以同樣爭取AI園區的新北市市長候選人李四川,竟未加評估就支持蔣市長在松機蓋AI園區的主張;也有大量土地可用之台中市的副市長鄭照新也直接幫蔣市長講話。這種只認黨、不認國家相對利益和成本的態度,必須要改善。

 

輝達認為總部設在台北市最有利。圖為2026年5月27日,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在台北士林北投科技園T17和T18地塊舉行的公司全體大會上發表演說。Getty Images

 

輝達黃仁勳和蔣萬安市長的考量?

也許他們會爭辯說,用XX想也知道AI園區設在台北市比較好,否則黃仁勳為何堅持把輝達總部設在台北市。但黃仁勳的利益並不等於台北市或台灣全國的利益。輝達設在台北市對它最有利,也不表示在松機設AI園區也對輝達最有利。機場沒了,他們會失去目前從外國到台北的方便性;台北多了很多AI相關企業搶資源,輝達員工的薪資、生活成本和流動率可能都會上升。

在松機設AI園區也許可和內科和北士科等現有產業方便聯絡,而產生群聚效益,但AI園區設到新竹、台中、台南,也可和現有科學園區有群聚效益。各地群聚效益有多大,必須詳細研究才知道,不能隨便說,更不能不管就主張AI園區一定要設在松機。

蔣市長這麼肯定要改松機為AI園區的原因,可能是他認為做AI園區的利益非常大,他說這園區可以創造12兆元的年產值。以台灣2025年全年才30兆左右的GDP,12兆元產值看來確實非常大,而且非常值得做。但12兆是怎樣算出來的,以及他說產值是什麼東西,都必須要講清楚,因為它們看來都很不精確。

台北市政府產業局是依內科每公頃產生360億元年產值,而松機有300公頃,就推算說松機當AI園區可產生12兆年產值。但竹科面積1,470公頃年產值才1.7兆元,每公頃平均不到13億元,內科的每公頃360億元未免太偉大了,很令人懷疑。實際上內科那金額是當地企業的收入,和竹科的產值定義並不相同,而且包括總部設在內科之企業在其他地方的收入,因此把它當成通常說的產值會有嚴重的高估。

若把它當成通常定義的產值來和GDP相比,也可顯現它高估很多。若假設內科廠商的附加價值率如一般製造業約30%,則內科5.4兆的產值約相當於1.6兆的附加價值,占台北市整體2.77兆GDP或附加價值的57%,而台北市其他就業者只產生43%的GDP,這已很難相信。而內科就業人數只是全台北市約就業人數的六分之一,所以台北市非內科就業者每人平均的附加價值只有不到內科的六分之一,也才只有全國就業者約平均附加價值的一半。市政府和市長應該不會覺得內科之外的台北市民這麼不行吧?當然若把內科的附加價值率降到很低,如10%,上述推算結果就會好看一點。但內科產業的附加價值率若那麼低,會是我們想要的產業嗎?這些數字顯示,蔣市長要講清楚那12兆元產值是怎麼推算出來的,若如上所述嚴重高估了正常定義的產值,他的決策或提案就該撤回。

把松機改設AI園區還有一個嚴重、無法克服的缺陷,就是經濟部長龔明鑫所說,松機在時間上無法配合AI產業的需求。目前全球AI相關產業競爭激烈,大家都搶時間要做領先者,因此盡可能要快速投資。這是台灣的相關設備生產和出口近年來能快速成長的主要原因。但松機即使要廢棄或搬走,都要很多年來規劃和建設替代方案,要很多年後才能讓AI產業進駐建設,一定緩不濟急。但若放大眼界,台灣甚至台北市都有很多、很快就可利用的土地,任何人執著於要等幾年後才能用的松機土地,都會令人費解。

上述各項,以及許多人已討論的松機之重要且難替代之功能,顯示松機改AI園區一事有許多該仔細討論的地方。普通市民雖可自由提出自己偏好的意見,但若是市長甚至政治家則要考慮更為周詳。蔣市長得意地說,雖然有很多人已提過要遷建松機,但他是第一個提出這主張的現任市長。但就是因為他已當了四年的市長,而非一般市民,更不該隨意忽略大家討論的各項重大限制因素及成本,更不該用不正確的資料來提政見。所以建議他別再強調是第一個提出這個主張的現任市長,以免被人認為他這四年沒有用心做市長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