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深夜，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勒街頭響起此起彼落的汽車喇叭聲。成千上萬的民眾湧向市中心，慶祝一場出乎意料的選舉勝利。
就在幾小時前，主導塞爾維亞政壇長達14年的強人總統武契奇（Aleksandar Vučić）公開承認敗選。根據10月26日公布的初步結果，由青年學生支持的「學生名單黨」（Students' List）拿下52.71%的選票，在250席國會中取得140席，超過單獨執政所需的126席門檻。武契奇領導的聯盟則取得104席。
武契奇自2014年擔任總理、2017年轉任總統以來，逐步建立龐大的政治影響力，長期遭到反對派批評利用執政資源與媒體優勢鞏固權力。在外交上，他更是中國與俄羅斯在巴爾幹半島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之一，多次與習近平、普丁會晤，積極引進中國企業參與重大建設。
然而，最後擊敗他的不是傳統反對黨，而是一群兩年前才因為公共工程事故走上街頭的大學生。
這場撼動塞爾維亞政治的變革，最初竟然源於一座火車站的遮雨棚。
一座火車站倒塌，揭開政商黑箱
2024年11月1日，塞爾維亞北部諾維薩德（Novi Sad）火車站，一處大型混凝土雨棚突然崩塌，造成16人死亡。
這座車站是連接塞爾維亞與匈牙利的跨國鐵路工程一部分，涉及中國鐵路國際公司及中國交通建設集團組成的承包聯合企業，也是中國「一帶一路」在中東歐的重要建設項目。
車站2024年7月才完成一輪翻修並重新啟用，四個月後就發生重大事故。原本被政府視為現代化建設成果的火車站，瞬間成為民眾質疑工程安全與政府監督的象徵。
隨著調查深入，工程背後的財務疑雲逐漸浮現。2025年8月，路透社報導，塞爾維亞檢察機關逮捕包括前基礎建設部長莫米羅維奇（Tomislav Momirović）在內的11名嫌疑人，指控他們涉嫌浮報中國承包聯合企業的工程發票，造成國庫損失約1.156億美元。
儘管全案仍未定讞，但事件已經引發民眾對政府的不滿。從要求公開工程文件、追究事故責任開始，抗議逐漸蔓延至各大學校園，最後演變成全國性政治運動。
中國的一帶一路，與武契奇的政治資產
自2012年塞爾維亞前進黨掌權以來，中國逐步成為塞爾維亞重要的外國投資來源。對基礎建設老舊、急需發展資金的塞爾維亞而言，「一帶一路」提供的貸款、工程與投資機會，具有相當大的吸引力。
武契奇也善於將這些合作轉化為政績。鐵路、銅礦、鋼鐵廠及外國投資，都是他向選民展示經濟發展的重要成果。
雙方關係更不斷提升到外交層級。2024年5月，習近平訪問貝爾格勒，與武契奇宣布建立「新時代中塞命運共同體」。中國官方形容兩國具有歷經國際局勢考驗的「鐵桿友誼」。同年7月，中塞自由貿易協定正式生效。
然而，這種高度依賴政府間協議推動的投資模式，也暴露出監督問題。塞爾維亞部分重大外資項目透過特殊法律安排，取得不適用一般公開採購程序的例外待遇，讓工程招標、預算與決策過程受到質疑。
2025年10月，歐洲議會針對諾維薩德火車站事故通過決議，要求獨立調查工程疏失及可能涉及的貪腐問題。
對武契奇而言，中國投資曾是展示國家發展的重要政治資產；火車站事故發生後，這些建設背後的政商關係，反而成為人民追究政府責任的焦點。
沒有政治明星，大學生卻走遍全國
塞爾維亞過去並不缺少反對武契奇的政治力量，但傳統反對黨長期分裂，難以突破執政黨的媒體與組織優勢。
這次學生運動卻採取不同方式。從2024年底開始，各大學學生透過校園集會與集體討論協調行動，不設單一領袖，也不急著推舉政治明星，逐漸吸引教師、農民與各行各業的民眾參與。
當學生決定投入選舉時，同樣延續這套策略。2026年成立的「學生名單」，推出包括醫師、前中央銀行總裁、教授、演員及農民在內的250名候選人。這些人大多缺乏傳統政黨資歷，卻具備不同的專業背景與社會連結。
為了突破武契奇在鄉村地區的支持基礎，學生甚至以徒步、騎自行車等方式走遍城鎮，直接與選民接觸。他們的訴求也從追究火車站事故責任，擴展至司法獨立、公共採購透明、媒體自由與反貪腐改革。
這場運動最特別的地方，在於學生並未試圖培養另一位強勢政治領袖，而是透過跨越世代、職業與階級的合作，將街頭抗議轉化成實際的選舉力量。
武契奇敗選，北京的利益將如何改變？
武契奇敗選，使中國必須重新評估它在巴爾幹半島經營多年的政治與經濟關係。
不過，學生陣營並未宣示全面反對中國投資。根據選前外交政綱，他們仍主張維持與中國的戰略夥伴關係，但要求未來合作必須遵守塞爾維亞法律、環境標準及勞工權益。對俄羅斯則保留傳統合作，表明不會跟進歐盟對俄制裁，但也主張停止所有軍火出口到戰區。
因此，現在就斷言塞爾維亞即將全面倒向西方、與中俄決裂，仍嫌過早。
真正可能改變的，是政府與外國投資者打交道的方式。
過去，中國企業透過與武契奇政府建立穩固關係，參與鐵路、礦業等重要產業。如今學生陣營取得國會多數，這些合作可能面臨更嚴格的合約審查、司法監督與環保要求。
中國外交部10月26日也表示尊重塞爾維亞人民的選擇，願意與新政府繼續合作。北京並未打算退出塞爾維亞，而新政府也需要外國資金與投資。雙方未來如何調整合作條件，將是重要的觀察指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