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風雲

AI危機意識彌漫 美中刹車機制不同

何清漣
中美競爭領域過去一年從貿易快速滑向AI,並且跨越了演算法本身。就在2026年9月24日川習峰會之前,兩國都開始踩刹車。Adobe Stock
作者為旅美中國經濟專家與評論家,美國《商業週刊》1999年評為「亞洲之星」。其著作《現代化的陷阱》一書被推選為「30年中國最具影響力的300本書」之一。

過去一年之內,中美競爭領域從貿易快速滑向AI,並且跨越了演算法本身,演變為「美國主導的閉源高端模型 + 西方雲服務」生態,與「中國主導的極致性價比開源模型 + 全球南方主權AI」生態之間的地緣影響力爭奪,成了一場決定未來數十年全球地緣政治、經濟範式和軍事霸權的系統性國家戰略博弈。

就在9月24日川習峰會之前,兩國都開始踩刹車。在美國,針對AI監控與「超級人工智慧」(Artificial Superintelligence)快速擴張的反對聲浪正在打破傳統的政治割裂,形成了極罕見的「左右翼一致」戰線,博弈的核心導火索是技術失控風險、資料中心社區反彈,以及軍民監控技術的濫用。中國則是自上而下開始踩刹車。不過,兩國對AI的擔憂,角度完全不同。

美中兩國的AI之憂本質不同

美國社會的討論重點在於保護人類免受技術反噬,川普本人認為這是謠言,他能控制AI。北京的首要關切則是維護中國共產黨的統治地位,人類是否能控制AI的風險,至少目前不是北京目前的關注點。

美國擔憂人類被AI反噬之憂,企業與白宮的看法完全不同。《華爾街日報》9月中旬連續發表有關AI風險管控緊迫性的系列文章,介紹了耶魯大學管理學院最新民意調查,核心資料與其他報導的核心觀點如下:美國總統川普將AI的潛在災難性風險斥為「騙局」,認為過早設置護欄會削弱美國的財務優勢並讓中國搶占先機。但在耶魯大學的活動上,93%的受訪企業高管和商界領袖明確表示反對川普的觀點,認為AI的毀滅性威脅是真實存在的。88%的受訪高管認為川普應當在與中國領導人的會面中,討論兩國合作制定AI安全指引的必要性。

商界領袖之所以迫切希望中美共同管控,是因為像DeepSeek(深度求索)、Moonshot AI(月之暗面)等中國團隊開發出的先進AI模型,已經成為許多美國企業日常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由於技術鏈高度交織,單邊監管已無法完全對沖風險。

9月13日,中國國家安全部副部長陳一新在《網信》上發表〈全面築牢人工智慧安全屏障 推動人工智慧健康有序發展〉,可被視為官方態度。該文稱,根據中國國安部的評估,AI帶來的風險直接被納入了國家安全防範體系,共列六條擔憂,首要關切點是政治安全與意識形態風險(首要關切),其次則是境外(美國)的網路攻防顛覆性升級,並直接點名美國最新大模型(如Claude Mythos和GPT-5.5-Cyber),指其技術顯著提升了惡意軟體發展和網路漏洞挖掘的「工業化與自動化」水準,極大降低了網路攻擊的門檻,對中國的關鍵資訊基礎設施構成嚴重威脅。最後引用近期美以對伊朗的衝突為例,指出AI在情報搜集、目標定位和輔助決策中已從「配角」變為「戰場主導者」,誰掌握更精準的演算法,誰就掌握戰場主動權。

要言之,中國官方對AI的擔憂與美國不在同一層級。美國主要是擔憂人類失去對AI的控制力,反對AI過度介入人類生活,例如:擔憂AI導致失業、擔心政府將使用AI全面監控社會,甚至還認為AI是在造就「巴比塔」(Tower of Babel,或意譯為通天塔,是猶太教《舊約全書》中的一個故事,說明人類產生不同語言的起源),是對上帝的褻瀆、對人類的終極僭越。中國民間沒有發言管道,只有官方能公開表達擔憂。陳立新的署名文章表達上述六點,確實都是對政權安危(國家安全)的考慮,屬於對工具掌握在對手一方的失控擔憂。

AI擔憂,美國是「天問」,中國是「人問」

我認為,從風險可控性來看,中國高於美國,主要原因是以下幾點:一是技術方面,中國明顯落後,目前根本還未達到人類不可控制的程度;二是企業作為主體的自主性遠比美國企業差。美國企業投資自主,只要國家沒有禁令的均可自由開發,企業對風險的控制完全依靠自覺。中國企業投資缺乏主體的自主性,尤其是這種作為國家戰略的AI開發,基本背後都有國家資金,政府控制力強,比如今年以來中國政府對多家AI企業實施打擊,這些企業毫無自衛可能。三是美國的擔憂是AI對人類的威脅,是「天問」;中國對AI的擔憂是對中共政權的威脅,是「人問」。「天問」級擔憂難於達成統一認識,「人問」級別的擔憂容易達成一致意見。

就以AI對人類社會的就業造成威脅這點來看,AI對就業造成的影響非常深遠,但美國和中國在反應速度和應對方式上呈現出明顯的差異。美國在AI技術(如生成式AI)的商業化和企業應用上反應極快。企業為了降低成本、提升效率,迅速將AI融入工作流,導致白領、創意產業和客服等崗位的員工,直接面臨裁員或轉型壓力,產生社會性恐慌。聯邦政府發布了關於AI的行政令,但在立法和監管方面反應較慢,國家層面全面頒布就業保障政策較慢,就業緩衝機制主要依賴工會談判與勞動力市場自身的調節能力。

中國則不同,政策敏銳度極高,在生成式AI爆發初期,中國就迅速頒布了多項針對演算法、深度偽造和生成式AI的監管法規,極快地在產業轉型和教育規劃中做出部署,試圖跑在技術失業潮的前面。政府通過行政力量,利用平台經濟和數位化轉型創造「新就業形態」(如:AI資料標注員、提示詞副業、外賣與網約車等彈性就業池)來吸納被分流的勞動力。

總體而言,美國的應對方式是「技術與市場牽引,社會自下而上抗衡」,依賴市場的自我修正、工會博弈以及科技巨頭的自我調整;而中國則是「政策前置,自上而下全域統籌」,將AI就業衝擊視為社會穩定和高品質發展的關鍵問題,通過強大的政策執行力調整產業結構與教育體制。


美中兩國掌舵人不僅性格稟賦相差甚大,而且自我認知也完全不同。Getty Images

兩國領導人的性格,決定兩人不同的治國邏輯

最重要的是,美中兩國掌舵人不僅性格稟賦相差甚大,而且自我認知也完全不同。

習近平的危機意識幾乎貫穿他的政治生涯,坐上總書記大位之前主要是個人地位的危機意識,上台之後不敢稍有鬆懈,還得加上中共執政地位的危機意識,因此他一直強調「底線思維」和「憂患意識」。他的治國邏輯是為求「穩」可以犧牲「快」,任何可能引發社會失序、動搖執政根基的因素都是必須預防的「灰犀牛」或「黑天鵝」。在他看來,如果AI技術的大規模無序應用會切斷大學生的就業通道、引發中產白領的集體焦慮,那麼國家寧可給科技企業戴上行政緊箍咒,也要死守住社會穩定的底線。他曾長期在基層工作,對就業與社會穩定的關係了解很深,面對AI對就業的威脅,絕不把希望寄託在勞動力市場的自我調節上。中國智庫和部委之所以能迅速推動「就業影響評估機制」和限制因AI裁員的司法判例,正是因為這高度契合了他「防範化解重大風險」的戰略要求。也就是說,習近平的「危機意識」在條件合適時,可以迅速地轉化為體制的「底線硬刹車」。

這屆美國總統川普與以往的歷屆總統都不相同,有他獨特的「天選自信」,特別是在經歷數次政治風波,尤其是2024年7月13日賓州巴特勒集會暗殺未遂事件之後,這種「本人背負天命來拯救美國」的敘事在其個人認知及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讓美國再次偉大)隊伍中達到頂峰,其中最經典的表達就是口頭禪「只有我能做到某事」(Only I can...)或「只有我能搞定」(Only I can fix it),當仁不讓地將自己視為唯一能夠拯救美國或解決全球危機的「天選之人」。9月14日晚間,他在Truth Social(真實社群,又譯真相社交)上針對必須為AI築護欄的反對聲浪,稱「人工智慧唯一需要的控制或『護欄』,就是一位強大且聰明(高智商!)的總統。而美利堅合眾國現在人才濟濟,正擁有這樣的人!」

這種強烈的天選自信,導致他在政策上更傾向於打破束縛、全面鬆綁。他堅信自己能帶領美國在與中國的科技冷戰中大獲全勝。因此,對於AI帶來的失業威脅,他更傾向於通過「把製造業和就業崗位奪回美國」這種宏大的民族主義敘事來解決,而不是去限制高科技大廠的AI技術創新。他的治國邏輯是為了「贏」可以容忍「痛」,在他看來,美國的AI技術必須狂飆突進以保持全球絕對霸權。AI帶來的局部失業陣痛,可以通過全面關稅保護、放鬆國內監管、刺激本土傳統產業復蘇來對沖,而不是讓政府去給科技資本「踩刹車」。

川習峰會上,管控AI將成為共同話題。對AI管控風險的理解如此不同的兩個大國領導人之間會達成什麼協定,這些協定有多大落實可能,都值得後續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