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答案 《富都青年》無國籍邊緣人綿延的悲歌

▲吳慷仁、陳澤耀所飾演的兄弟重情重義,在困境下互相扶持。甲上娛樂提供
第253期
楊秉芳

《富都青年》,2023年末台灣電影大黑馬。由馬來西亞籍、電影監製出身的王禮霖首次導演、編劇,李心潔監製,吳慷仁、陳澤耀領銜主演。2023年11月27日台灣首映,三週後票房突破7,200萬,全球票房破億,現正熱映中。

這是一部怎樣的電影,能夠跨越種族、語言、文化、階級的藩籬,一路席捲國際影展9項大獎,以及入圍第60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男主角、男配角、新演員、攝影等7項大獎?硬底子演員吳慷仁更因此片榮獲「金馬影帝」,影片賣座長紅,勢如破竹,感動無數人。

 

吳慷仁因《富都青年》一片榮獲第60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Getty Images

▲吳慷仁因《富都青年》一片榮獲第60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Getty Images

 

在社會邊緣掙扎求生 無國籍兄弟相依為命

故事發生在馬來西亞吉隆坡市中心東南部,一個稱為半山芭(又名「富都」)的地區。電影採用「富都」,而非當地華人慣用的「半山芭」,深具反諷意味。

電影劇情寫實又感性,發人深省。海報上印著小小的一行字:「在這殘酷的世界,至少我還有你。」一對生活在馬來西亞底層,沒有身分證、不能工作、不能投票、無法考駕照、不能到銀行開戶、在社會邊緣掙扎求生的無國籍兄弟,相依為命。

哥哥阿邦(吳慷仁飾)天生聾啞。忍受歧視、欺凌、剝削,任勞任怨,辛勤工作以求溫飽,不時得躲避警察的臨檢,心驚膽跳過日子;弟弟阿迪(陳澤耀飾)血氣方剛,不甘於被命運擺布,違法販賣假證件,一心想賺到錢就帶著哥哥離開此地。他們生於斯、長於斯,卻喪失了正常生活的權利,而且沒有未來。

青春洋溢的李佳恩(林宣妤飾)熱心善良,不顧家人反對投身社工,想方設法協助兩兄弟辦理身分證。豈料一場意外降臨,無法挽回的悲劇讓兩兄弟如履薄冰的世界瞬間崩塌!

金馬獎頒獎典禮上,《富都青年》無聲的15秒入圍影片在網路上瘋傳,掀起熱議。獄中雙手被銬的吳慷仁面對開示的法師,沒有台詞,僅以眼神、表情和手語絕望吶喊:「你叫我不要放棄,繼續生活下去,但我不行。你知道我活得很辛苦嗎?」跨越語言,純粹以畫面向全世界控訴的4分半手語一鏡到底,震撼人心。

這是一場無國籍邊緣人的悲歌,綿延不絕。此刻,壓抑、沉重、無奈、悲戚充斥著,這結局可有解?如何解?不得不佩服編劇最終給予的出口,雲淡風輕。在無邊苦痛中翻騰的生命,終究和自己和解,放下、昇華,而「愛」是答案。

導演寫入真實的故事 他們逃不開悲哀宿命

《富都青年》值得細細品味。劇情簡潔流暢,扣人心弦,帶領觀眾深入「富都」街頭,不但不富,還充滿貧窮、垃圾、凌亂、髒汙、混合各種氣味,合法的、非法的,有身分證的、沒身分證的,勞工、移工、跨性別者雜處的底層社會。

不少由高處往下拍攝的視角,既美麗又哀愁。在迴旋的建築、老舊的街道構圖中,彷彿我們也在俯視那一群逃不開悲哀宿命。因為「什麼都沒有」,所以敢於拼命,或鋌而走險,或縱身一躍的外籍移工。

導演說:「這是真的。真的有這樣一對兄弟。」弟弟說:「我活到20歲。我最難過的是我的皮包裡面,永遠沒有一張卡片是有我照片的。」劇中三個無依無靠的難民小女孩的故事也是真的。她們的原生家庭從印度到馬來西亞北部,再南下吉隆坡,因為被苛刻剝削,打算全家跳樓去死。

特殊的視角、催淚的劇情、感人的音樂、細膩的鏡頭語言和深具張力的畫面,以及觀眾最直觀的演員舉手投足,在在觸動人心。三位入圍金馬獎的演員表現精準到位,可圈可點。換句話說,如果《富都青年》當初不是找來這三位演員齊聚一堂,激盪出動人的火花,肯定不會這麼好看。

 

飾演弟弟阿迪的陳澤耀獲得第60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提名。甲上娛樂提供

▲飾演弟弟阿迪的陳澤耀獲得第60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提名。摩爾娛樂提供

 

融入角色用生命演戲 成功不是偶然或僥倖

吳慷仁超級敬業,眾所皆知。家境不好的他,國中開始打工,社會歷練豐富,思路清晰。19歲前就做過40個工作,接觸形形色色的人群,奠定他努力、負責、專業的工作態度和收放自如的演技基礎。他大膽挑戰各種角色,為了劇情所需多次減重、增胖,自我要求甚高。

吳慷仁總是全力以赴:「也許我們不是最有天分的,但是我們總是可以當最努力的那一個。」「你不一定要跟別人比,但不要輕易放過自己。」

這回,他提前到馬來西亞體驗當地生活。把自己瘋狂晒黑、減重8公斤、苦練馬來西亞手語,還到菜市場學剁雞肉、打雜,並與移工、聾啞人士互動,認真做了許多事前功課。因此,他不是在演阿邦,而是讓自己融入角色,真的變成哥哥阿邦。

拍攝25天,唯一一次手語戲NG,是吳慷仁說自己比錯了,重來。而監獄的那場關鍵手語戲,光是台詞就改了30次以上。換言之,他必須不斷砍掉重練。吳慷仁的成功,是一生懸命的態度。他用生命在演戲,不是偶然,沒有僥倖。

馬來西亞男團出身,飾演弟弟阿迪的陳澤耀,演技精湛,同樣是螢幕一大亮點。和吳慷仁相反,為了塑造與哥哥對比的體型,他被導演要求增胖7公斤,狂吃精緻澱粉以達標。

因為開拍前自告奮勇當翻譯、保鑣,與吳慷仁一起勤跑菜市場、做苦工、學習手語,融入當地生活。加上劇本又是順著拍,一路相依為命,培養出濃厚的兄弟情,演起來非常生動自然。劇中經典的兄弟用水煮蛋互相敲頭,Money姐生日宴會上和吳慷仁深情擁抱起舞……許多片段真的化身成弟弟了。

片尾兄弟告別戲,陳澤耀情緒大爆發,入戲哭到說不出話。最後竟然不知不覺打起手語來,連台詞都忘了說,反而意外營造出相當感人的高潮。「下次,我說下次,換我做哥哥,我保護你。」電影最後的畫面就停格在阿迪的新生。絕望中勇敢的邁出步伐,讓觀眾在唏噓中看見一縷陽光。

 

57歲的馬來西亞舞台劇兼職演員鄧金煌飾演的跨性別者Money姐,入圍金馬最佳新人獎,在入圍者中年紀最長。甲上娛樂提供

▲57歲的馬來西亞舞台劇兼職演員鄧金煌飾演的跨性別者Money姐,入圍金馬最佳新人獎,在入圍者中年紀最長。摩爾娛樂提供

 

電影中還有一個溫暖的關鍵角色,由馬來西亞舞台劇兼職演員鄧金煌飾演的跨性別者Money姐,同樣是生活在底層社會的苦命人,將心比心,照顧兩兄弟長大。二十多年來毫無血緣關係的三個人,卻如同家人一般親密互動。

為了揣摩在舞廳上班的角色,鄧金煌向劇組借高跟鞋回家當拖鞋穿;構思一個從劇本延伸出的「前傳」,幫助自己進入角色。最難忘的一場戲是導演臨時加的,Money姐和兩兄弟同桌吃飯、用水煮蛋互敲額頭,自由發揮,沒有劇本。曾當過廚師的他飾演在廚房七手八腳,邊煮飯邊嘮叨的模樣,毫不費力。

鄧金煌說自己家距離電影中的菜市場很近,以前也常去,但從不知道當地有這群邊緣人過著這樣的生活。57歲入圍金馬獎最佳新演員獎,有些記者問他:「準備這個角色遇到什麼難題?」他如實回答:「我想了好久,但真的沒有什麼難題,因為我已經用25年去準備了。」

 

《富都青年》感人肺腑。甲上娛樂提供

▲《富都青年》感人肺腑。甲上娛樂提供

 

法律無解的道德問題 就讓故事把它說出來

這是一部很揪心的電影。很多人都在問:「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悲慘的事?」

導演通過電影反映出馬來西亞真實存在的社會議題。連許多馬來西亞人都不曾想過:「為什麼明明生活在馬來西亞,這群人卻因拿不到身分證而不能擁有公民權?永遠不見天日,尋求身分認同而不可得?」

拍攝這樣一部揭露社會議題的電影,必須扛起許多風險,包括:資金、審查、票房等,不是光靠劇組的努力就可以成功。因此,原先預想票房收入若能打平就不錯了,沒想到奇蹟出現,觀眾熱烈捧場,迴響之大遠遠超出預期。讓此議題發酵,受到更多關注,這或許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

更可喜的是,《富都青年》入選台灣「金馬X司法影展」。在北、中、南巡迴放映後辦理講座,由導演和法界人士、跨領域專家進行深度對談,從影片議題延伸探討多元司法議題,激發豐富的思考與討論。同時,在馬來西亞放映也引起當地政府和民間的廣泛關注。

電影本身只是真實呈現問題,沒有做批判。但讓無國籍移民的問題被大眾「看見」,就離解決問題更進一步。就如同一位法界人士所言:「法律無法解決的道德問題,就讓故事把它說出來。」

年輕時,導演王禮霖曾來台灣做工,體驗過人情冷暖。他說:「我在底層看見人性本善。」「人的愛往往可以拉著我們,讓我們更堅強去面對。在電影裡面這對兄弟沒有身分,遇到現實生活壓力,最後凝聚他們在一起的就是愛。」

「愛」是生命的救贖,是「希望」,是痛苦無望中支撐人們走下去的唯一力量。《富都青年》感人肺腑。您看了嗎?真心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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