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觀點

行至江山且吟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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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期
劉惠宜

蘇東坡說陶淵明的詩是:質而實綺,癯而實腴。這些形容也頗能用來描述我住在海邊的日子。

住在海邊是件有趣的事,特別是在晴朗的日子。海水總是按捺不住地開始招展令人驚豔的豐美色澤,尤其當他碧藍如黛之時,根本使我離不開他:在藍天下,我眷戀那片赤足漫步的海灘;即便在屋內,也讓我很難抽身離開那扇面海的木窗。

每天上演的日落景觀讓我感到備受榮寵!我遵循著四季日落不同的時間,盡可能地在「開幕」前到窗台上就定位,忠實地收看每天的戲碼。夕陽總是隨手潑灑滿天的金黃,但由於雲朵的質地是不規矩的,所以整片天空的色別、彩度對比強烈,戲劇效果十足。

除了豪華版的日落,也不乏清秀婉約的西沉:天空只是淡淡刷上一片輕紗薄霧似的淺藍,夕陽處不忘挑染幾抹亮橘,風雅的韻味,令人沉醉。每天的「劇情」無法預料,常常讓我目不暇給、暗自驚呼連連!

大凡要製造出人間的「美麗」,往往需要大費周章,例如鏡頭前的「美女」,小小的一張臉不知道要耗費多少心神在上面。美女的製程如下:臉部保養完畢,上隔離霜,以隔絕漂亮帶來的化學傷害。防毒面具戴好後,才能開始粉刷牆壁:打上粉底、點上遮瑕膏、再撲蜜粉、壓粉餠定妝。基礎設施建置完成,眼部彩妝上陣:描出眉型、暈染眼影後,眉骨處灑上亮粉吸睛。為了增加凹凸有致的立體感,得打亮T字部位、眼頭,在鼻子兩側製造鼻影是必要的手法。刷上濃翹睫毛膏或戴假睫毛製造電眼後,不忘讓兩頰飛上酡紅。接下來要為整個臉蛋修容,或深或淺地修修補補,最好能修出鵝蛋小臉。最後在已經上了口紅的嘴唇再擦上亮彩唇蜜,雙唇看起來才會水水嫩嫩,嬌豔欲滴。

但要擺出去接受粉絲的崇拜尖叫前,除了化妝師巧奪天工的技術,還要加上髮型師、燈光師、服裝造型師以及導播整體卯起來的努力,方可能造就一個偶像。如果其中一人失誤,主角的長相極有可能像股票的破盤,馬上從可愛變成可憐。如果照片是要放在平面媒體發表的,依據相片刊登的大小,電腦上必需繼續進行程度不等的修改。照片尺寸愈大者,修飾工程愈大,直到照片合乎「自然」的完美比例。不少媒體上的寵兒卸完妝,與我們一般平民百姓是沒有甚麼不同的。

這一切外飾,大自然都不需要,他渾然天成,那是自成一格的美麗。

不過就像一個人不會是天天好心情,當天候不定時,海邊的天光水色是絕對不會給你甚麼好臉色看的:猛烈的海風吹起來不假辭色,絲毫不掩飾他的不快。此時的大海,真如泰戈爾所說的,像是一位「孤零零的暴風雨的新娘,徒然掀起萬頃波濤」,去追逐她的情郎。例如驚蟄時節,春陽似乎見好即收,前腳才剛加入色系明亮的隊伍,旋即把腳一抽回,毫不留情轉身離去。我還沒練成看看風浪,就知道是陣風幾級的功力,只感到當台北市天氣轉為陰雨時,回到海邊,風雨的強度與溫度的降幅都成倍增長。濱海的天候完全具備一位藝術家的敏銳感受力。室內室外又開始聽到海風尖銳或雄渾的呼嘯,弄得門窗也緊張地傳出嘎嘎的扭動聲。在睡夢中聽著和室紙門急促地砰砰作響或因淒厲的風聲醒來,常想到這句描述:「暴風雨彷彿是某位天神的痛苦呼號,只因為大地拒絕了祂的愛。」(The storm is like the cry of some god in pain whose love the earth refuses.)

陰灰天氣的色調、聲響,既不悅目也不悅耳,但我是那麼願意成為大自然陰晴的一部分,即便是放肆的狂風,他的自然本色還是比矯情來得可愛。我兼愛湛藍的高貴與灰褐的蒼莽。

人與自然是天生親密的。在多少個孤單的日子裡,大自然幾乎是我唯一的安慰,也使我對「陪伴」二字有了新的體會。不論在窗前看看大海與白雲,還是坐臥在沙灘,就足以給我甜甜的快樂!走在沙洲旁,看看小鳥淺淺紛雜的足跡,實在可愛;漫步在風裡,我知道在大地之神蓋亞的懷抱中,我是被全然接納的。英國詩人華茲華斯(Wordsworth)認為,與自然的和諧一致,可以產生宗教般的喜悅。此話不虛。

這段看海的日子得之純屬偶然。「遊玩山水亦復有緣,茍機緣未至,則雖近在數十里之內,亦無暇到也。」除了到海邊散步,騎騎腳踏車也讓我覺得好自由啊!不期而遇的小動物,往往使我瞠目結舌:我在腳踏車道遇過松鼠、烏龜、螃蟹,還有蛇!最美麗的回憶是,2月時,腳踏車道兩旁桃花正豔,不過最引我注意的是郁李。開花期整條枝幹從上至下滿滿地蔟生著晶瑩剔透、雪白粉嫩的小花。我看著這兩株生長在破棄房屋前的郁李,直視著它無須雕琢的美麗,讓我不知所措。而它短暫的花期一過,外貌與雜草無異,一般人大概很難想像這麼不起眼的植物會開出令人如此讚嘆的花!

隔壁種菜的老伯伯是我在這兒唯一認識的鄰居,幾個月下來他仍然堅持無償送我他種的菜,雖然至今他仍然不知道我的名字。每當我從他的菜園回來,手裡大包小包地提著他汗滴禾下土的結晶,想著他對我這位素不相識的異鄉人所施與的善行,總使我十分溫暖與感激。滿心喜悅地回到家裡為新鮮採摘的青菜舉行「下水典禮」,蒸氣中純純的青蔬香,還沒入口,我已經飽嚐幸福的滋味了!

「一片草葉,無愧於它所生長的大世界。」(The grass-blade is worthy of the great world where it grows.)雖然我如此渺小,但我深感上天對我的愛惜。當我優遊於天地間像一隻快樂的小小鳥,我感到是那麼無愧於我的生命。再看一眼天際的無垠與飛鳥的迴旋吧,再為眼前的遼闊吟詠數曲吧,就讓我于歸海神,請允許我為世界再織幾篇有字句的錦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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