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歐美主流媒體的「文化」版面,早已不再只是報導娛樂與體育,而是悄然成為政治意圖的新戰場。從流行歌手、體育明星,到奧運選手與表演藝術者,文化人物被反覆塑造成「價值象徵」,而非單純的創作者或運動員。這樣的轉變並非偶然,如果政治立場在政策層面難以說服大眾時,有心者便轉向情緒動員成本更低、質疑門檻更小的文化場域。
名人如何被打造為「政治代理人」
以《紐約時報》近來的文化報導為例,21歲花式滑冰選手伊利亞.馬里寧(Ilia Malinin)在冬季奧運中,因為成功完成消失50年的合法「後空翻」演出,不僅被捧為運動新星,更被賦予「顛覆傳統」、象徵「進步價值」的人物;反對或質疑者,則被視為立場「保守」、「過時」。表面上,這仍是一篇文化新聞,實質上,卻已完成一次價值立場的預設與觀眾情緒的引導。
問題不在於文化是否可以表達立場,而在於媒體「只允許某一種政治價值」被反覆包裝為「時代精神」,而將不同意見排除在文化舞台之外時,文化領域便不再是公共空間,而是成了政治的延伸舞台。對民主社會而言,這樣的文化政治化,或許比赤裸裸的政治宣傳更值得警惕。
娛樂與體育之所以成為政治動員的場域,關鍵不在影響力大小,而在於「質疑成本極低」。當政治人物發言,社會自然會檢視其動機、政策與責任;但當名人站上舞台,其政治立場卻往往被包裝成「良心」、「真性情」或「勇敢發聲」,反對者如果提出質疑,容易被指責為冷漠、不近人情,甚至「站在歷史錯誤的一邊」。不論是非善惡,只論意識型態,這正是名人政治化最核心的操作邏輯與危害。
以近期也轟動一時的波多黎各饒舌歌手「壞痞兔」(Bad Bunny)為例,當他在超級盃與葛萊美舞台上的政治表態──直接對美國「ICE」(移民海關執法局)開嗆,美國主流媒體幾乎一面倒地讚揚。《MSNBC》刻意淡化其具體言論內容,而是強調「即使未指名道姓,也成功激怒川普」的效果。《今日美國》(USA Today)則將其公開抨擊ICE的發言,描述為「替弱勢發聲」,卻幾乎不提ICE所面對的美國實際治安與執法困境,也未呈現任何不同立場的聲音。在這樣的敘事框架下,名人不再只是表達個人意見,而被默默升格為道德權威;政治辯論也不再圍繞政策利弊,而是轉化為情緒立場的選邊站。對民主社會而言,這種「低成本、低審查」的政治代理人,恰恰是公共討論品質被侵蝕的開始。
文化衝突被包裝成「民主必然」
如果說娛樂名人被政治化是情緒動員的前線,那麼某些媒體的角色,則是將這場文化衝突「制度化」。在《政客》(Politico)的相關報導中,圍繞「壞痞兔」等文化人物的爭議,被重新定義為「民主」與「反民主」的對立,支持名人做政治表態,被描述為捍衛多元與進步;對此表達反感或質疑,則被貼上「威脅民主」的標籤。
這種敘事的關鍵問題,不在於支持或反對某位藝人,而在於它悄然改寫了「民主」的定義:民主不再容許不同立場在公共空間中理性競爭,而是預設某一組價值為「正確答案」,其餘意見則被視為需要被管理、被糾正的問題。
對讀者而言,這樣的制度化文化戰,比情緒化的娛樂新聞更具長期影響力。它讓公共空間逐漸失去中性討論的可能,使政治不必再理性辯論說服反對者,只需在文化場域中不斷確認誰站在「主觀上正確的一邊」。如果民主被簡化為價值站隊,文化很可能就成了分化社會的放大器。
為何有些媒體刻意不把娛樂變成政治戰場
對照之下,同一時間內,美國保守派媒體如《福斯新聞》(Fox News)與《極限新聞》(Newsmax),則刻意避免將娛樂與體育作為政治動員的主舞台。它們的版面重心仍放在邊境安全、國安威脅、經濟與政策問責,即便提及文化人物,也多半聚焦於「文化被政治化本身是否合理」,而非借名人之口替政治立場背書。這種編輯選擇,說明文化政治化並不是新聞操作的必然,而是路線抉擇。
以《福斯新聞》近日的報導為例,其頭條集中於住房可負擔性、邊境執法與國安議題,並未出現以「壞痞兔」或流行文化作為政治敘事核心的主文。《極限新聞》同期間的重點放在軍事、外交與言論自由,娛樂政治動員並非其主要議題。
這樣的對照提醒我們:把政治拉回政策,把文化留給文化,並不是落伍或保守,而是一種對公共討論品質的自覺選擇。某些媒體選擇不動用娛樂與名人來動員情緒,反而更清楚地反映出另一陣營為何如此倚重文化戰——因為在理性辯論難以占上風時,推升情緒與意識型態的認同,才是最省力的捷徑。

▲面對認知作戰,台灣社會更需要的是能區分「文化表達」與「政治動員」的媒體素養。Adobe Stock
台灣為何更該警惕「文化戰」
對台灣而言,文化政治化並不是遙遠的美國內政,而是一種正在被快速複製的敘事模式。台灣主流媒體高度依賴外電來源,特別是來自《紐約時報》、《MSNBC》、《美聯社》的娛樂與文化新聞,且往往未經深思就直接引入其價值框架。於是,原本屬於娛樂版面的國外名人言行,被包裝成「進步象徵」;而提出質疑的聲音,則容易被貼上「保守」、甚至「反民主」的標籤。這樣的現象,其實與台灣藝人長期面臨「政治表態」壓力的經驗並不陌生,只是換了一套來自西方自由派媒體的語言與包裝。
回顧近年台灣媒體對國際娛樂政治化事件的報導,多半聚焦於「誰表態了什麼」,卻較少追問:為何文化人物必須承擔政治象徵角色?又是誰在決定哪些政治立場可以安全地進入文化版面?這樣的選擇性呈現,正是文化戰最隱蔽、也最有效的部分。當政治爭議被包裹在音樂、體育與流行文化之中,讀者往往在不自覺中完成立場認同,而錯失對政策、制度與國家利益的深入思考。
對一個長期面臨思想滲透與認知作戰的社會而言,台灣尤其需要分辨:文化可以多元,但媒體不應將文化單向政治化;名人可以發聲,但不該被塑造成不可質疑的道德權威。否則,當公共討論只剩下情緒站隊,民主表面看似熱鬧,實質卻正在被掏空。
對台灣而言,真正成熟的民主,不是跟著名人表態起舞,而是能在文化熱潮中,要求新聞回到事實、回到制度、回到可被檢驗的公共利益。否則,文化越熱鬧,民主反而越空洞。
面對認知作戰,社會更需要的是能區分「文化表達」與「政治動員」的媒體素養。文化可以多元,政治可以競爭,但民主社會最不可或缺的,是讓公民保有冷靜思考、拒絕被情緒裹挾的空間。
《世紀血案》何嘗不是文化戰
如果只把文化戰理解為美國左右派之爭,仍然低估了它的真正風險。事實上,將文化、娛樂與情緒高度政治化,正是共產政權最熟悉、也最擅長利用的手段。當公共討論被情緒與立場符號主導,理性判斷能力下降,社會便更容易被外部敘事滲透與操弄。
《透視中共超限戰》早已指出,中共長期將文化、媒體與輿論視為「非軍事戰場」,其目標不是說服你支持某一政策,而是讓你對是非判斷感到疲乏、冷感,最終放棄分辨真偽。當西方自由派媒體主動弱化政策討論、放大文化情緒時,客觀上反而替這類認知戰鋪好了土壤。
近期,台灣有一場驚心動魄的文化戰觸動了許多人。改編自林宅血案的電影《世紀血案》,因未取得當事人授權且涉及竄改事實,引發軒然大波。不知情的演員,甚至導演紛紛在輿論壓力下出來道歉;曾任林義雄秘書的監委田秋堇,出面還原當年目睹的過程,震撼台灣不同世代、不同族群。而為何會有一部想要扭曲歷史的製作,其背後影舞者昭然若揭。慶幸的是,這場「文化戰」反而讓更多人認清了歷史真相。
白色恐怖受難者陳列所著《殘骸書》中的一段文字,也值得省思:「記憶,不是為了清算任何人和對立,而是為了清理歷史問題,化解對立;記憶,不是因為懷恨,而是為了修補傷痕、公義和價值;記憶,不是不願意走出過去,而是為了未來一個可以公共參與和實踐的更美好社會。」
對台灣而言,我們既要防範來自中共的直接宣傳,也要看清某些看似「進步」、「人道」的文化操作,是否正在削弱社會對國家安全、制度責任與敵我界線的敏感度。這是一個必須提高警覺的訊號,文化不該成為任何政權或意識形態的免責區;而民主社會真正的成熟,正體現在你我能否在掌聲與情緒之外,守住清醒與判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