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經驗

「都市微森林」的一些故事

陳博志
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提出「都市微森林」的願景引發討論。圖為全球最知名的都市森林──紐約曼哈頓中央公園。Adobe Stock
作者為前經建會主委、總統府國策顧問、台灣大學經濟系主任暨經濟研究所所長。現任台灣智庫榮譽董事長,為台灣經濟發展與國際金融專家。

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提出一個都市願景叫「都市微森林」,這個願景很好,但要怎麼做到必須集思廣益。本文將由一些故事來看發展都市森林的問題。

國外城市成功綠化的案例

二十多年前我和太太去倫敦的Green Park(綠園,或譯作格林公園),看到那些綠地和高大的樹木,我太太非常喜悅,雖然我們在倫敦只住幾天,我們還是特別再去Green Park一次。這是幾百年歷史的公園,我們要做微森林,也要有這樣長遠和永續的精神。我曾看到外國節目介紹日本醫師、政治家後藤新平(1857~1929年),其中說後藤有一次去紐約,住Plaza Hotel(廣場飯店)。他到對街的中央公園,很感佩當初都市規劃者有這眼界,在大都市中心留下這一大片公園綠地。後來後藤當東京市長,負責關東大地震之後的重建,所以就在東京市內規劃了多個大型公園。一百多年後去東京玩的人也會感嘆寸土寸金的東京竟可有這麼多大公園。

郝伯村前院長去新加坡訪問,看見新加坡綠化的成果,連天橋上面都可綠化。他回國之後就指示台北市天橋也要綠化。市政府努力種了爬藤,但幾乎都沒有存活多久。有一次我去新加坡,看到他們連陸橋下陽光不足、我們可能堆雜物的空間也一樣綠化。我問新加坡朋友陳企業教授說他們怎樣辦到,朋友是經濟學者當然不知技術細節,但他說,李光耀每次到外國,都會注意有什麼植物可以帶回新加坡種。

曾經引進台灣的外來樹種

我們也曾引進外國的樹來種,但有時卻沒有用專業來思考那樹是否適合我們的環境。日本時代曾有引進尤加利樹,卻也帶進吹綿介殼蟲的經驗。六十幾年前台北在松江路和北安路種植印度橡樹,名畫家藍蔭鼎先生在報紙上批評說,印度橡樹葉大根淺,根本不適合在台北當成路樹。後來老天爺果然把大部分印度橡樹都送走。

我小時候住家隔著小巷子有一棵榕樹及一叢竹子。當時聽人說榕樹陰氣很重,竹子則有鬼,所以到暗夜會有點怕看它們。其實它們也是很好的植物,只是我們要把它們種在合適的地方。曾有人在美國自家的庭院裡種了竹子。他最後被罰了鉅款,因為竹根由地下出牆,破壞了公共的水溝。

榕樹是容易成長的樹,所以想要盡快看到建設成果的人常會種榕樹。但榕樹的發展方式之一是利用氣根做橫向的發展,在自然環境常可出現像澎湖的通梁大榕那樣多棵樹連在一起生長的情況。但我們把它種在人行道上小小的土坑裡,它們根淺又不能橫向發展,老樹幹常會傾斜、老態龍鍾,甚至腐朽,颱風來了只好倒給大家看。即使在公園、學校裡,我們也常剪掉它的氣根而不讓它自然發展成另一根樹幹,於是有些樹幹就橫向長得很長,而有斷落的風險。

近幾十年有些地方政府也種同樣長得很快的黑板樹,以便在他任上就讓選民看到建設成果。但以高大的黑板樹當行道樹,在颱風時可能有風險,其樹根也常使人行道的路面隆起。近年落羽松流行,有次我聽關心樹木的文學家吳晟資政說,落羽松對生態並不好,但在場有大老說我們要談國家大事,所以我就沒能聽到吳資政完整的說明。沈伯洋也許可以去找他請益。

竹子是很好的植物,但一樣有其缺點。我在經建會時有幾位民間人士很熱心推廣竹子,研發竹碳和各種竹製品。這些都很好。但他們跟我說竹子可以保護水土,而不久之後納莉颱風過境,我看到外雙溪不少竹林被摧毀,植物園有幾叢竹子也被連根拔起。可見綠化也要看環境。

都市綠化更有環境清潔的考量。小時候我家外面有幾棵鳳凰木,我們常在樹下玩家家酒。鳯凰花開時我們拿落下的花瓣做蝴蝶,種子成熟時我們也拿它做遊戲的籌碼。但後來鳯凰木漸漸減少,可能是巷子舖了柏油之後,落葉變成一種髒亂。漂亮且被寫成流行歌的〈木棉道〉,現在不管落花或飛散的種子,都引起很多不滿。台塑以前的協理楊兆麟先生跟我說,台塑在建高爾夫球場時曾先研究場內要種什麼樹比較好維護,最後才選了肯氏南洋杉。

各種樹木雖有美化市容和清潔空氣的作用,但對要常在路上行走的平民而言,遮蔭效果可能更為重要。台灣多雨,所以一百多年前的都市規劃就要求臨街建屋要設騎樓讓大家遮陽和躱雨。現在很多大樓建築後縮,路人就沒騎樓可走,路樹遮蔭的效果變得很重要。蔣萬安市長也已注意到路上遮蔭的問題,但行人到處都要遮蔭,大安區的某個路口占全市遮蔭需求不到萬分之一,所以他的路口水泥菇遮蔭亭才會受到批評。

發展「都市微森林」該注意什麼?

沈伯洋先生要發展都市微森林應該找專家研究哪些樹種或哪些種植方式,可使台北的行道樹發揮更大的遮蔭效果。我是經常走路和坐公車的人,很怕走那些都是大樓而沒有騎樓的路段,也常在等紅綠燈時躱在交通號誌的陰影下,而想說那號誌若做大一點就可以有更多人躱。我也常在西晒的公車亭候車,車亭中毫無遮蔭,必須躱到車亭後面一直探頭出來看公車來了沒,因而想說車亭的設計不能把遮陽效果也考慮進來嗎?等車的時間可常比等紅綠燈的時間長很多,因此更值得解決。這倒不一定是要種樹在公車站上,但站邊若有一些比人高一點的樹,我就會去躱在樹後面。

在市區可種的樹木也可以透過適當的管理來改善市容。據說櫻花開前要先有幾次寒冷的天氣才會開花,因此彭淮南前總裁曾要人在央行的櫻花樹下放幾次冰塊。台北市政府也可以找專家研究讓台北路樹長得更漂亮,甚至楓葉也可變紅的方式,不要樹種了就讓它自生自滅。高玉樹市長為了保存原先三線路安全島上的樹,不惜把愛國西路只做南側的拓寬。

郝伯村院長想要正確地綠化,但因負責其工作的市政府沒做好研究,而種不出可長在天橋上的植物。郝龍斌前市長高興地辦理花博,但實際負責的人為了美觀或耐用,以金屬管搭建讓植物蔓延的花棚,結果太陽一晒會很熱的金屬管就讓植物無法在上面生長,反不如用竹管搭建的棚子。

凡此種種都表示都市種樹也應該用一點知識學問和愛心。台北市因為做為首都而擁有比其他地方更多的經費,應該多用一點在市政相關的研究,其成果也可以讓其他地方分享。例如:在土少坑淺的人行道上,要種植什麼樹比較合適,而且可以有遮蔭的效果;各種大型樹木要分別有怎樣的環境及長根空間;樹木怎樣才能盡量不破壞人行道及都市建設;以及怎樣降低落葉和落花造成衛生的問題,都值得研究。

 

台北市維護最好的公園之一是台北植物園。圖為位於園中的國立歷史博物館與著名的荷花池。Adobe Stock

 

台北市維護最好的公園之一是植物園,它其實是日本時代設立的林業實驗所,因此裡面很多植物和建設都有專業研究的成分在內。戰後台灣最早的墾丁、玉山、陽明山與太魯閣等四個國家公園,只有墾丁不是日本時代的國定公園。因為墾丁日本時代是恆春熱帶植物殖育場,理念上不是要做自然保育的國定公園。但這並不妨礙它成為重要的旅遊景點。我家鄉虎尾在20世紀初蓋了現代化的大糖廠,因此當時引進了不少農業專家,糖廠的同心公園也有不少特殊植物。小時候我家小庭院也有一棵當時市面上看不到、果實長得像愛文卻是黃色的大芒果樹,人們稱它為南洋檨,大概也是專家從南洋引進的。因此市政府也可考慮把一些綠地和安全島交給研究單位,由它們負責管理兼研究,以發展出更有特色的都市微森林。

微森林或其他都市願景若要達成,除了經費,用心和方向正確最為重要,訂定各種數量目標或KPI(關鍵績效指標)反而扭曲真正的目標(請參閱:陳博志,〈政府不宜太重視KPI〉,收錄於陳博志《施政的修養、觀念和技術》,2025,台北華人希望文化出版,pp.258-263 )。台北市近年到底種了多少棵樹的問題,最近引發到底是種多大的樹,以及到底是種在什麼地方的爭論,即顯示KPI有時反而會騙人甚至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