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2026年4月20日),美以對伊朗戰爭的現狀再次提醒世人重溫義大利政治思想家馬基雅維利(Niccolò Machiavelli)那句名言:「戰爭始於願望,卻並不終於意志。」(Wars begin when you will, but they do not end when you please.)美國總統川普挾委內瑞拉斬首行動這一軍事遊戲之威開始的伊朗戰爭,現在完全無法按照他的願望結束。
發動的原因:因以色列的遊說與請求
4月20日,美國派出的伊朗談判代表團已經飛往談判地,但因副總統范斯(JD Vance)不在其列,伊朗拒絕談判。儘管外界知道談判還未開始,協定杳無蹤影,但就在這一天,川普連續發帖,多數帖子是在談伊朗戰爭,例如:「我正在贏得一場戰爭,而且是大獲全勝。一切進展順利,我們的軍隊表現出色。」「我們與伊朗達成的協議將遠勝於巴拉克‧侯賽因‧奧巴馬(Barack Hussein Obama)和瞌睡喬‧拜登(Joe Biden)簽署的《聯合全面行動計畫》(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簡稱JCPOA),也就是通常所說的『伊朗核協議』。」除了這些之外,他還特別發了一帖子,聲明他不是聽從以色列的要求發動這場戰爭。為什麼他要這樣特別聲明?原因就在於美以對伊朗戰爭開始後,美國就出現反對聲音,其中最主要的一條就是「這是以色列的戰爭,不是美國的戰爭」。
儘管在傳統上以色列是美國推動對伊強硬政策的主要盟友,但川普在言論中卻表現出極強的「美國中心主義」,有時會刻意淡化以色列的影響,強調其決策的自主性,甚至一度說此次發動伊朗戰爭很大程度上是他「全憑直覺」,並非單純受外部遊說影響。就在他宣布停火的4月8日,《紐約時報》發表重磅報導〈白宮戰情室決策內幕:川普如何讓美國走向戰爭〉(中文網),以色列的作用才算大白於天下。《紐時》文章證實了許多自戰爭開始後的傳聞,最有價值的是兩大事實的確定,第一就是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對白宮的直接遊說,自戰爭以來被川普不斷提到的三個要素均來自納坦雅胡那一小時的戰情室陳述,例如:最初開戰時提出的政權更替條件已經成熟,源自納坦雅胡承諾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Mossad)可以幫助在伊朗境內煽動起義,完成最後一擊;政權更迭目標;替代者人選名單,川普說被炸死的第一、第二候選人群及巴列維王子(Reza Pahlavi)均在其列。
第二點則是副總統范斯不贊成這場戰爭。范斯本人也證實過這點,說他不同意,但表態服從並支持總統的決定。《紐約時報》這樣描述:「副總統JD‧范斯是這場戰爭最強烈的反對者──也是唯一一個提出有力反對意見的人。在川普的核心圈子裡,范斯是為阻止戰爭做得最多的人。他告訴同事,對伊朗發動政權更迭戰爭將是一場災難。」
《紐約時報》所述一直在華府流傳。共和、民主兩黨都有人反對這場戰爭。共和黨一方反戰人士中,既有曾傾力支持川普且在2024年大選中功不可沒的媒體名人卡爾森(Tucker Carlson)與亞歷克斯‧瓊斯(Alex Jones),還有共和黨眾議員瑪喬麗‧泰勒‧葛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湯瑪斯‧馬西(Thomas Massie)及參議員蘭德‧保羅(Rand Paul)。曾任國家反恐怖主義中心主任的喬‧肯特(Joe Kent)因反對川普對伊朗開戰而於3月辭職。共和黨籍的參議院外交委員會主席吉姆‧里施(Jim Risch)是堅定的以色列支持者,但他也曾直言不諱地指出:「這場戰爭是以色列的戰爭,不是我們的戰爭。」
美媒披露:戰爭與停火決定都非常草率
4月18日,《華爾街日報》發表〈川普的戰爭:從衝動到停火的混亂內幕〉(Behind Trump’s Public Bravado on the War, He Grapples With His Own Fears)。這篇文章有幾個關鍵節點:一、決定開火草率。這一決策過程《紐時》文章已經談過。這裡補充一點兩家媒體未談的內容:儘管川普極力否認這場戰爭的以色列因素,但這場戰爭確實嚴重影響美國與以色列的關係。約一半的選民(包括77%的民主黨人)認為以色列的行為涉及「種族滅絕」,這加深了選民對美國捲入此類軍事同盟的抵觸感。《法國國際廣播電台》(Radio France Internationale,縮寫RFI)在4月20日的報導〈美國民主黨對以色列軍援立場急轉彎〉中談到,美國國會民主黨內部對以色列政策正出現重大轉向。越來越多原本支援軍事援助的議員,近期公開表態反對持續提供資金,甚至包括被視為防禦性質的「鐵穹」( Iron Dome)飛彈防禦系統。這一變化顯示,長期以來美國對以色列的政治支援,正面臨結構性動搖。溫和派與來自搖擺選區的議員正承受來自選民與基層的雙重壓力。不少議員每天都面對選民要求他們將以色列行動定性為「種族滅絕」,顯示基層壓力持續升高。
第二個節點是決定停火,停火原因簡單明白:油價漲到一加侖4美元,外加中期選舉民調顯示共和黨將失去眾議院。《華爾街日報》文章所述屬實,共和黨已經在眾議院特別選舉中失守:在佛羅里達州這個穩固的後院,共和黨「意外」丟失了一個眾議院席位。在喬治亞州2026年3月的第14選區特別選舉中,川普背書的共和黨候選人得票率低於民主黨,顯示出「川普加持」效應在關鍵選區的減弱。
無論是開火還是停火,都難脫草率之譏。保守派智庫美國企業研究所高級研究員、曾在前總統小布希(George Walker Bush)的國家安全委員會任職的寇里‧沙克(Kori Schake)道出美國現在的困境由來:「我們正目睹驚人的軍事成功,但這並未累積成勝利,這完全歸咎於川普以及他選擇的做事方式──不注重細節,缺乏規劃。」
伊朗戰爭「混合大國博弈」的特徵已經明顯化,美伊談判從「美伊對抗」轉變為「中俄 vs. 美歐」的結構,中俄作為協力廠商不再只是旁觀者,而是想成為規則的隱形制定者之一。Adobe Stock
美伊戰爭如今已成「混合大國博弈」
但是,美以對伊朗戰爭正在由美伊開撕變成多國參與。美伊第一輪談判之前,伊朗幾乎是孤立狀態,中俄兩國尤其是中國在觀察形勢的同時只敢暗地介入。隨著美國國內輿論反戰聲音占據主導地位,中期選舉迫近,形勢對川普越來越不利的情形下,中俄兩國開始協調行動,深度介入,除了在國際能源市場上保持與伊朗的合作,緩解了西方制裁對伊朗經濟的封鎖效應之外,還各有一些具體行動:
1. 中俄在談判的關鍵時刻,通過雙邊會晤、電話會議等方式,確保在核心問題上步調一致。如今已經達成的介入原則是堅持「先反制裁、後履約」這一順序。當美方對伊朗施壓時,中俄會輪流發聲,為伊朗提供外交緩衝空間。
2. 兩國為伊朗提供經濟與安全的實質性支撐。3月18日,《華爾街日報》發表〈俄羅斯與伊朗分享衛星圖像及無人機技術〉一文,指出俄羅斯與伊朗於2025年10月簽署的《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條約》已正式生效,兩國情報交流、防務技術合作和核能合作制度化。自2026年初以來,俄羅斯利用其間諜衛星網路,向伊朗提供關於中東美軍及以色列軍事設施的高精度圖像和電子情報。與此同時,俄羅斯還向伊朗提供經過改裝的「見證者」無人機部件,旨在提升導航與目標鎖定。俄羅斯還根據在烏克蘭戰場的實戰經驗,向德黑蘭提供攻擊戰術指導。對外界的指責,俄羅斯與中國不同,採取「坦然承認與有選擇否認」並存的策略:俄外交部公開確認雙方簽有軍事技術合作協定,並正向伊朗提供「特定類型的軍事產品」,但否認針對民用目標。針對西方關於俄方提供情報打擊美軍設施的指控,俄羅斯副外長魯登科(Andrey Rudenko)明確否認曾提供用於打擊民用設施的資訊,並辯稱伊朗是在行使「自衛權」。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導,4月20日,俄外長拉夫羅夫(Sergey Lavrov)致電伊朗外長阿拉格奇(Abbas Araghchi),強調三點,必須在各方先前贊同且已公布的條件下保持停火;需繼續外交努力,防止局勢失控升級,避免再次爆發武裝對抗;重申俄方願協助伊朗與海灣阿拉伯國家達成協議。俄羅斯在敘利亞和伊朗擁有深厚的軍事和情報根基,拉夫羅夫的電話是告訴伊朗:「我們在外交和安全層面支援你們留在談判桌上。」
中國提供的主要是物質方面的支援,2026年4月中旬,中方提供的首批約58噸緊急醫療物資順利抵達德黑蘭,這些緊急醫療物資包括:抗生素及各種緊缺處方藥、呼吸機、急救包等。中國還向對伊朗那些被炸毀的醫院和學校(據報導有數百所受損),提供基本生存物資。
《紐約時報》在4月13日就以〈美國情報稱中國或已向伊朗運送導彈〉為題,報導過中國提供的軍事援助,中國方面並未正式回應。美國總統川普近日證實,美軍於 4 月19日在荷姆茲海峽攔截並扣押了一艘名為「圖斯卡號」(Touska)的伊朗貨櫃船,船上載有中國送給伊朗的「禮物」,美方初步研判這些屬於可能用於導彈計畫的違禁物資。中國目前的反應重點在於撇清關聯,強調該船的外籍身分,以此回擊美方或媒體試圖將此事件引向「中國支持伊朗軍事計畫」的輿論導向。
上述情況表明,圍繞伊朗戰爭,「混合大國博弈」的特徵已經明顯化,美伊談判從「美伊對抗」轉變為「中俄 vs. 美歐」的結構,中俄作為協力廠商不再只是旁觀者,而是想成為規則的隱形制定者之一。這對美以的伊朗戰爭形成了一種「戰略對沖」,對目前處於艱難困境中的伊朗來說:中俄的介入實質上是為伊朗提供了一個「外交盾牌」。
美國很難按照自身設定體面退場
決定戰爭何時結束,遠比決定戰爭開始艱難。一個合格的統帥,在開戰前就應該考慮可能的變數與退出機制。作為當今世界超級軍事強權的美國對伊朗戰爭,證明了馬基雅維利那句「戰爭始於願望,卻並不終於意志」實為不易之言,因為它揭示了戰爭的不可預測性和巨大的慣性。從2月28日開始的美伊戰爭,已經經歷了軍事摧毀-停火-第一輪談判失敗,目前進入狀態不明的第二輪談判,這正好說明,以美國的超強軍力來說中,當權者的主觀決策或突發意願可以決定戰爭的開始,但一旦戰火燃起,其走向、規模和結束時間就不再受發起者單方面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