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中國用資料向世界展示了其獨特的經濟悖論：一方面，中國2025年11月份經濟勢頭全面放緩，消費支出、投資和房地產等多個領域普遍走弱，這意味著12月中旬舉行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定下的大力提振消費這一目標的達成會很困難；另一方面，中國貿易順差首次突破1兆美元（截至2025年11月達1.076兆美元），這一人類經濟史上的創歷史的紀錄，引發了關於貿易公平性、全球經濟再平衡的激烈爭論。一般人會不理解：出口這麼興旺，國內經濟卻會呈現走衰之勢？那是因為這兩組資料背後潛藏中國經濟的結構性風險：國內市場消化力不足、外需依賴過強。未來中國經濟要面對的不只是美國壓力，更是內需不足與全球貿易保護主義的雙重挑戰。
外貿順差破兆 各國反應不一
中國對外貿易順差過兆，是在美國對中關稅戰背景下實現的。2025年中國對美出口受到美國高額關稅影響顯著下滑，例如1至8月對美出口同比下降15.5%，5月單月更是大降34.4%，但中國整體出口卻在實現成長，這與中國企業將部分製造環節轉移至東南亞、墨西哥「換標」後進入美國市場有關；也是中國對歐洲、東南亞和澳洲出口均保持穩步成長的結果。
從2023年開始，美歐就擔憂中國「亞馬遜式」的製造業將高中低端所有門類產品，向全世界傾銷最後擠垮各國製造業，當然對這一兆美元貿易順差相當敏感，將此稱之為「中國出口海嘯般擴散」。但美國已經通過關稅戰、高科技產品禁運、投資限制等一攬子措施對中國下過猛藥，最後形格勢禁，不得不於10月底川習釜山會後暫停關稅戰一年。因此，在中國巨額貿易順差當中，美國的「貢獻」份額在減少。
三個原因決定了美國的反應沒那麼強烈：一、與2018年美國對中貿易逆差達到創紀錄的4,180億美元峰值時相比，2024年已降至2,950億美元，2025年1至9月美國對中貨物貿易逆差額為1,753.81億美元，較2024年同期減少25.2%。二、美方從關注對中巨額貿易逆差開始，就認為這是中國對美國就業和產業的衝擊，一直強調公平競爭，要求中國開放市場，解決技術轉讓、智慧財產權等問題。三、2025年12月4日公布的《美國安全戰略》在虛化印太戰略的同時，已經確定對中長期競爭策略。
東盟及亞洲各國的反應
東亞與東盟地區作為中國的貿易熱點，在中國前20交易夥伴名單中占據了半壁江山，共計10個席位，且多數位居前列。按貿易額高低排名：韓國、中國香港、日本、台灣、越南、馬來西亞、印尼、泰國和新加坡，他們與中國的貿易總額高達2.1兆美元，占中國貿易總額的34.14%，比例超過三分之一。2024年，僅東盟諸國與中國的貿易總額就高達8,655.74億美元，在中國對外貿易總額中占比14.04%。
對亞洲國家而言，中國是最大的交易夥伴和投資來源國，來自東盟的貿易順差也很大，2024年為1,907.1億美元，2025年1至11月約2,452.2億美元，繼續保持中國第一大交易夥伴地位。中國出口的巨浪也正在席捲這些國家，從汽車到太陽能板，再到消費電子產品，包括高中低各種層級；但這些國家也視中國為巨大的消費市場和重要的交易夥伴。這些國家的評論中，既有對中國經濟增長的羡慕，也關注中國的市場准入規則、債務可持續性和區域影響力。比如越南、印尼、馬來西亞等國，因中美貿易戰承接了中國轉移出來的各種中低端產業，其產業的發展對中國依賴性較大；同時又面對美國壓力對中國轉口貿易產品而加重關稅，在兩個大國的壓力中如何尋找新平衡才是它們關注的重點，中國破兆美元貿易順差帶給這些國家的驚慌程度較低。
台灣現在的關注焦點全在於中國對台的政治壓力方面，對中貿易不是關注重點。
日本和韓國等傳統製造業大國的汽車製造商和其他出口商，正在被中國競爭對手搶走市場，相比中國對外破兆貿易順差，它們更關心自家在印尼和南非等發展中國家的工廠面臨與中國同類產品的低價競爭帶來的危機。
▲中國破兆貿易順差的背後，也反映國內需求疲軟：房地產調整、資產泡沫破裂、失業現象嚴重、國內消費動力不足。Adobe Stock
面對中國破兆美元貿易順差，歐洲如臨大敵
歐洲既不像美國那樣就關稅與中國認真戰鬥過，也不像東盟這些國家與中國之間的「共榮」大於矛盾，破兆美元貿易順差這一資料為擔憂中國出口海嘯的歐洲人提供了強力佐證。歐洲企業這些年在國際市場上競爭力嚴重下滑，原因多種，比如企業稅負重、福利負擔多、移民衝擊力大、工會勢力強均是原因，但事到如今，要求歐洲人自省相當困難，他們普遍尋找政治上最省事的原因，那就是對中國經濟依賴性過強。這些年形成的普遍定見是：中國不斷尋求傾銷市場來消化其龐大的過剩產能，中國製造的產品在歐洲市場上傾銷導致歐洲企業破產。
對中貿易逆差遠低於德國的法國總統馬克宏的反應就是一個最好的例證：2025年12月3至5日，他率領超過40位法國商界領袖訪華，進行其任內第四次對中國的國事訪問，與中國達成了12項協議，涵蓋人口老化、核能和熊貓合作等議題。法媒盛讚這次訪問在經貿與地緣政治上具有雙重意義的話音還未落地，他在回國途中聽聞中國對外貿易順差超過1兆，立刻對此作出判斷：2025年前11個月，中國對外貿易順差首次突破1兆美元，其中對歐盟的貿易順差達到3,000億歐元，在過去十年間幾乎翻倍，「中國正在殺死其客戶」，並強調要效法美國，「對中國商品徵收關稅」。截至2024年，法國對中貿易逆差基本保持穩定，赤字約470億歐元，約占歐盟對中貿易逆差不到六分之一。
德國聯邦統計局公布的數字顯示，2024年德國對中國的貿易逆差擴大至1,563億歐元。據「德國貿易與投資機構」（German Trade and Investment Agency，簡稱GTAI）的預測，2025年德國對中出口預計將從2021年約7.5%的峰值降至5.2%，出口額預計下降10%至810億歐元；德國從中國進口將增長超過7%，對中貿易逆差創紀錄。考慮到德國對中出口減少有如下因素：越來越多的德國供應商選擇在中國生產，而不是出口到中國，在歐盟對中貿易逆差中占一半份額的德國，對中國兆貿易逆差的資料反而沒表現出法國那種緊張。
歐洲現在還感受到另一種危機：曾湧向美國的廉價中國小包裹，如今成為歐洲的難題。新興的貨運航空公司正在打造它們所謂的「現代絲綢之路」，將中國的工廠與歐洲各地的人口中心連接起來。根據中國海關的資料，歐盟2025年已成為中國價值1,000億美元小額包裹發貨的最大市場，首次超過美國。許多中國移民正利用自家的閒置房間，有償儲存這些貨物並負責發送。在這個問題上，各國政府需要鬥爭的物件其實不完全是這些代銷中國貨物的移民，主要是本國的消費者，只要需求存在，中國製造產品的各種新花式供貨會層出不窮。
對於中國經濟低迷與破兆美元貿易順差的悖論，可以概括如下：中國製造以價格優勢、匯率紅利和產業升級支撐出口成長，建立了高效供應鏈和全球市場適應力。但位居前五之列並為中國提供巨大貿易順差的兩個出口市場──美、歐的貿易保護主義正在升溫，極有未來可能形成多國聯合施壓的局面。中國破兆貿易順差的背後，也反映國內需求疲軟。在房地產調整、資產泡沫破裂、失業現象嚴重、國內消費動力不足的情況下，中國企業不得不依賴出口對沖內需不足，從而使出口增長成為托舉中國經濟的力量，但並非長久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