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盯上富人的美元資產

中國資本大鱷肖建華在香港「失蹤」,他先前在香港著名的四季酒店一住就是四年(圖中人物非肖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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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期
何清漣
作者為旅美中國經濟專家與評論家,美國《商業周刊》1999年評為「亞洲之星」。其著作《現代化的陷阱》一書被推選為「30年中國最具影響力的300本書」。

中國資本大鱷肖建華在香港「失蹤」,引發了各種猜測,離開權力鬥爭這條線索就無法敘事的海外評論者,當然都竭力往權力鬥爭與十九大布局上靠。但說得最多的就是肖建華被抓一事,既讓中國富豪們深感不安,也讓那些手持外國護照的中國富翁們深感外國護照保護不了他們。

鑑於肖建華被抓前後,中國發生的種種,我對這一事件的看法有點不同,認為肖建華被抓與十九大布局並無關係,其目標甚至不是反腐,而是中國政府盯上了中國富人的美元資產。

 

中國政府深感外匯緊缺

 

肖建華被抓前後,發生了以下幾件事情:1月份,中國外匯儲備為2.998兆美元,跌破3兆心理關。緊接著,中國外匯管理局2月初出台新規定,要求中國境內企業在境外IPO(即香港、美國股市首次公開募股)後應及時調回資金結匯。國家外匯管理局資本專案管理司司長郭松在接受中國外匯網採訪時,談到2017年中國將進行多項外匯領域改革,其中的核心內容是:境外上市募集資金結束後,上市公司應及時調回資金,並承諾按一定比例的資金結匯——說得直接一點,就是本國企業在海外上市賺了錢的,必須將所賺的錢從境外調出一部分回來救急。比例當然由政府定。

基石投資者(cornerstone investor)是一個西方概念,主要指一些一流的機構投資者、大型企業集團以及知名富豪或其所屬企業。企業在股市首次公開募股(IPO)時引進基石投資者,是希望通過這些基石投資者為公司背書,提振市場信心。基石投資者在公司IPO時,一是需要承諾購買,二是公司上市後6到12個月內不得拋售。中國最初引進基石投資者,始於大量國企在香港上市。當時,香港股市不了解大陸國企,政府通過香港愛國富商認購國企金融機構的股票,順利推出國企上市,這些香港富商就是中國國企的基石投資者。

 

北京為何覺得富人錢袋有黨的份額?

 

在黨看來,黨是太陽,這些企業與投資商,當然都是圍繞太陽轉並沾光的大小行星,也是中共統治之「基石」。企業集團是國有的當然好辦,因為GEO們的官位是黨給的,企業資產就是黨的資產,說拿回就能拿回。但一流的投資機構就不一定是「國資」了,其中有不少是紅二代、紅三代(如鄧小平孫女婿吳小暉的安邦集團)的,而且有明有暗,為了隱藏財富,他們在中外股市上通常採取借殼上市的方式,躲在大量「殼公司」後面的遠比明處的要多。想弄清殼公司財富的真正主人是誰,比較困難。

「基石」兒女借助「黨老爸」的勢頭賺了不少銀子,但這些銀子卻早就分藏海外各處,比如全世界那40多處離岸金融中心就是海外藏金窟。國際調查記者聯盟的《中國離岸金融解密》與《巴拿馬文件》雖然都曝光了一些離岸公司資料,但未被曝光的更多。欲知朝中事,得問內部人。外管局在呼喊中國基石投資者境外IPO按比例結匯,並不能期望這些基石們乖乖聽話,得先掌握基石們的家底。欲掌握他們的家底,當然只有幫他們搬錢的「白手套」知道線索了。只有將線索拿到手,讓「基石」們將境外美元按比例拿回境內結匯的新規才能部分落實。

從黨爹的立場來看,過去「基石」們撈錢,完全是借助中國那「家國一體」的利益輸送體制。江胡兩朝,黨一直在當眯眼貓,放任你等在倉庫裡搬糧充實私庫。現在黨要堅守外匯長城,僅僅管住小民們那每年5萬的換匯額度遠遠不夠,方才想起這結匯新招——各位「基石」們要記住,黨爹不是沒收你等的美元資產,是兌換,而且是拿貴為國際五大儲備貨幣之一的人民幣,與你等兌換同為國際儲備貨幣的美元,也算給你們一個為黨盡忠的機會,否則這外匯長城如何守得住? 為何選擇肖建華作為目標?

鑑於肖建華享有「資本市場超級白手套」之譽,而關於肖建華和他的「明天系」王國,早在2013年1月,就由國內《第一財經日報》與《南方週末》相繼做過報導,兩篇報導利用查詢得到的各種資料,展示了「明天系」在短短十幾年時間裡,頻繁註冊投資空殼公司,迅速成為參股或控股數十家上市公司、金融機構的資本帝國,資產總規模近兆人民幣。特別值得留意的是報導留下的想像空間:太平洋上市黑幕曝光後,多名證券界人士涉案,並牽連副部級官員、國開行副行長王益被「雙規」,另一位資本大老「湧金系」掌門人魏東跳樓自殺,但太平洋證券的最終控制人肖建華卻成功逃過此劫。報導稱此中原因「一直是一個待解之謎。不過,此次事件之後,肖建華逐漸淡出國內資本市場。」

是誰保護肖建華成功逃過此劫?《紐約時報》2014年6月4日在〈被六四改變命運的商人肖建華〉一文中提供了一些重要的參考資料。該文提到肖建華頻繁利用「殼公司」作為投資工具,掩蓋真正股東身分的投資方式。行內早就猜測肖擁有特權,能夠參與涉及國有資產的交易,並與統治階層的家人共同獲益。肖建華承認,他結識了不少中共高層領導的子女,並與他們「碰巧」一起投資,比如2006年,肖建華曾為前政治局常委曾慶紅的兒子曾偉代為收購山東魯能電力,以30多億代價鯨吞估值高達700多億的魯能。2009年又出資3.5億,收購時任中共政治局常委賈慶林女婿李伯潭名下的一家房產公司。2012年,肖建華還出資收購了中國人民銀行前行長戴相龍的女婿車峰的一家公司。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習近平開展反腐之後,肖建華還接盤了習的姐姐齊橋橋的秦川大地公司股份。

2016年的胡潤百富榜顯示,肖建華坐擁大約40億個人資產。

有了朝中這麼多王孫公子與其合作,肖建華被稱為「資本市場的超級白手套」並非虛譽,為一干地位「超級」的朋友征戰資本市場,當然就是「超級白手套」。

也正因為肖建華有這麼多有能量的朋友罩著、托著,私募一哥徐翔進了局子後,他氣定神閑地降臨香港那著名的四季酒店,一住就是四年。他選擇留在香港「北望樓」繼續北望,而沒有徹底遠遁他的入籍之地加拿大,只有一個原因,即肖建華對他那眾多的「超級朋友」有信心,因為這些朋友幾乎囊括了三屆中常委的親屬,哪邊都有人能夠說得上話。

如果有讀者不知道四季酒店的名號,可去看〈揭祕滯留香港四季酒店的大陸富豪們 從蘇達仁到肖建華〉(騰訊財經,2014/11/25)

 

是養雞取蛋還是殺雞取蛋?

 

既然肖建華掌握這麼多基石投資者的線索,拿下他來,等於撒網捕魚時抓住了綱,綱舉目張。

外界認為抓肖建華是為了高層清洗,安排十九大人事。這種猜測有點過度。如今習近平在人事上已經不需要大清洗,更不想通過清洗紅二代與這些早就與政治無關的「黃帶子阿哥」結怨。就算習近平真有這想法,想找幾個紅二代貪腐的證據,僅憑肖建華本人的口供就可以定案、抄家。但是,官方不僅抓了肖建華,還扣押了肖建華公司的業務人員,包括在後台辦理轉帳和帳戶管理的IT員工,更像是為了通過這些員工,清查肖建華名下公司客戶的帳戶資料。由此判斷,這次抓肖建華,目標可能是那些委託肖建華圈錢、洗錢的紅二代、官二代們的財產。而對這些人及其財產查而不抄,目的就不是反腐敗,而是要他們把已經轉移到境外的資產部分送回國內,既充實外匯儲備,又為國家的經濟安全交上押金,但並不抄沒。也就是說,是為了查清雞下了多少蛋,而不是為了殺掉這些下蛋的雞。

2月10日,中國證監會主席劉士余在全國證券期貨工作監管會議上發表了一番講話,矛頭直指「資本大鱷」,表示資本市場不允許大鱷呼風喚雨,對散戶扒皮吸血,要「有計畫地把一批資本大鱷逮回來」,請注意,這個「逮回來」,不是指在中國境內就地逮捕,而是指從海外逮回來。

把「股市大鱷逮回來」,恰恰對應了外匯管理局官員讓基石投資者將海外IPO賺來的錢按比例拿回中國結匯那番話。將這兩番言論合在一起理解,可能會看得更深一些;也就是說,那種先在國內股市圈錢,再到香港上市圈錢,然後把財產洗到國外去的資本外逃路子,已經被政府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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