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頑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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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期
劉惠宜

據說想要活得久,心理平衡因素占百分之五十以上,且不論種族、文化,長壽者都心胸寬闊、隨和開朗、心地善良。若此為真,我身邊就有一位見證。

年紀八十出頭的阿伯是我搬到海邊第一位認識的鄰居。當時阿伯與兩位歐巴桑在菜園工作,我向其中一位買菜,她說:

「種來自己吃的,沒在賣。」

「我只要一小把就好。」

「不行。」

「一個人吃,一點點就夠了。」

「你跟別人買,我不賣!」歐巴桑態度強硬、臉色嚴峻,我慌忙道個歉,尷尬地牽著新買的寶藍折疊式腳踏車正要轉身離開,耳邊傳來粗獷的聲音:

「小姐你要菜喔,我這邊有,要多少都有!」

我回頭,一位個子精幹、膚色黝黑、戴著米色工作帽與金邊太陽眼鏡、著淺色衣褲的歐吉桑,正直起身來,對我招手:

「來,來,要多少自己摘!」

這是我與阿伯的初相見,在白蝶飛舞的菜園裡。他的分文不取,注定了我的回饋。有來有往,鄰居的情誼就此建立。

清晨,阿伯帶著自製精良的遙控飛機在公園一展身手,靈活的操控劃出天邊一道道優美的飛行弧線,自娛娛人。我在清新的天空下優游地騎車吹風,見鄰里間互相道早話家常,觀賞阿伯牌飛機,感到日子恬淡有味。

炎炎夏日午後,鄰居約阿伯與我到巷子口剛開張的咖啡店喝飲料。阿伯一進門,看到桌上裝飾用小盆栽跟韭菜長得沒兩樣,脫口而出:

「親像咕菜!」

鄉下小店刻意營造的西式氣氛頓時破功,不敵正港台味。阿伯喝著酪梨牛奶,正經地對著我說:

「你一個人離開故鄉,不要亂交朋友。有甚麼事跟阿伯講,阿伯會給你保護!」

頭一次聽到這麼有江湖道義的措辭,煞是新鮮,耳朵不由得豎了起來。後來才知道他的父親曾是一方勢力,而眼前這位充滿泥土味的阿伯是家財萬貫的大地主。他的妻子是這裡公認的「好命婆」,喜事時大家幾乎都找她「牽新娘」,至今已幫過數百對新人。

他把鄰近土地賣給建商後,在旁邊搭了鐵皮屋,挖了個池塘,植樹栽花,自己洗衣、煮飯、種菜。我從住家大樓往下望,看見他從事澆水、搬雜物等各類勞動,一方方菜畦整理得乾乾淨淨、井然有序,心裡浮現四個字:「腳-踏-實-地」。他不待在門戶緊閉的豪宅裡,而選擇出來腳踏泥土、曬太陽,廣開門戶方便鄰居間走動。他不介意鄰居用他的水電,無償使用他的地種菜;被占便宜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身為房東,對生活較困苦的家庭自動減租。

「道德顧好最重要。不用太計較,有量就有福!」阿伯對此深信不疑。

早晨,騎腳踏車繞到鐵皮工寮跟他打聲招呼,他正在鋤草,興致一來,要我給他照相。他戴著我送給他、他寶貝得不得了的白色棒球帽,太陽眼鏡在金燦燦的陽光下閃著毫不遜色的光芒,右手帥氣地拄著鋤頭,看起來比撐高爾夫球桿還上流。看著一位貌如六十歲的八十老翁自信地擺各種pose,在鏡頭前認真地玩耍,實在可愛!照完後,他看著自己的相片,點點頭、滿意地說:

「看起來還很少年!」

「吃飽了嗎?我們摘些菜來吃。」阿伯放下鋤頭問我。

「喔,沒關係,我到對面買個三明治就好了。」

「你惦惦,阿伯煮菜給你吃!」

他請鄰居買早餐店的小披薩來,一起吃早餐。一進鐵皮屋,阿伯拿起菜刀,桌上雜物一撥,桌面變砧板,「啪!」五、六顆蒜頭應聲俱裂。剛摘起的番薯葉大水嘩啦啦沖兩下,入沸水加鹽汆燙、撈起,苦茶油呼嚕嚕倒下去連同蒜頭拌勻,劈哩啪啦煮好一道菜。

「來吃啦!」阿伯一邊張羅碗筷、一邊熱情地招呼:「款款吃,吃個飽!」

迎面竹林的風徐徐吹來,瓜棚上的絲瓜花隨風搖曳,麻雀三三兩兩在簷下吱喳飛舞。我們三人坐在走廊吃披薩配番薯葉,極富台灣鄉土氣息與人情之美。

食畢,鄰居見碗底滿滿的苦茶油捨不得倒掉,跟阿伯要塑膠袋帶回家,阿伯手一揮:

「不用了,整碗捧回家,碗很多。」

於是鄰居就這麼小心翼翼、捧著一碗油回去。

財富與學歷未必成正比,阿伯全家與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上班族的固定月薪不及他租金等收益的零頭。有一次聊起各自的生活,他像老爸一樣叮嚀我,擇偶首重內在美:

「交朋友,人不用水,肚腸要水!」

「孩子們都孝順嗎?」我也關心他。

「一個人給了一億,能不孝順?」

「……」

因有買房的打算,我請阿伯幫我看房子。對方開價八百萬,他毫不考慮地叫我出價五、六百萬,我連忙搖搖手說我講不出口!而回家按按計算機,這確實是當時預售屋的價錢。阿伯有辦法估量出物件真正的價值,不為哄抬蒙蔽。找房屢屢受挫,不免想到會不會重回賃屋而居、老了還遷徙不定的日子,阿伯豪邁地桌子一拍:

「時到時擔待。有米煮米,沒米煮番薯湯!」

我彷彿看到他年輕時五湖四海打拚的模樣,而現在仍具「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氣概。

有天烤了個蛋糕,切一半拿給他,他正在池塘旁邊玩自己手工打造的遙控船,看到船隻加速的雄風、水面上的神氣紋路,這位船長玩得不亦樂乎!自得其樂確實是一種本事。

「我在美國念書的孫子放假回來了,你們兩個落幾句英語我來聽看看,歡喜一下。」談起金孫,阿伯眼裡多了份慈愛與驕傲。這位爺爺負擔起孫子求學生活的所有費用,只盼他成材。

我在阿伯身上看到晚年理想生活可能的樣態,身體健康、經濟充裕、人我關係和諧,更重要的是心胸開闊,凡事想得開,不自尋煩惱。心態決定心理的年紀,有暮氣沉沉的青少年,也有返老還童如阿伯的可愛長者。老人家可以因陳年舊事、掛心兒孫萬般放不下,也可以抓緊時光,好好過日子。快樂的決定權終歸還是操之在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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