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反腐較量背後的危險平衡

中共反貪腐的背後是不同派系間的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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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期
何清漣
作者為旅美中國經濟專家與評論家,美國《商業周刊》1999年評為「亞洲之星」。其著作《現代化的陷阱》一書被推選為「30年中國最具影響力的300本書」。

習近平家族的財產問題,自6月4日以後成了《紐約時報》三篇重頭報導的內容。撰寫該報導的記者傅才德(Michael Forsythe)是彭博社前駐香港記者,彭博社2012年6月29日那篇著名的〈習近平家族財富過億,權貴精英身家幾何〉的著名報導就是他的手筆。

 

中共高層普遍財力驚人

按照傅才德公布的資料,習近平與其同屆常委溫家寶、賈慶林,以及目前在押的周永康一樣,其家族分別擁有或控制著價值超過1.5億美元(約合9.3億元人民幣、45億元新台幣)記錄在案的資產。

這一年多以來,中共高層的權力鬥爭以「反腐」為主的戰場展開,反腐的結果算是兩敗俱傷——儘管至今為止,只有周永康成為待罪之身,反腐與被反腐的兩方損失的主要是名譽。

但事實遠比上述結果複雜。習近平針對高層的反腐,已於5月26日鳴金收兵。證據是中紀委副書記楊曉渡發表講話,稱「重點查處十八大後還不收斂不收手的、……現在重要崗位且可能還要提拔使用的黨員幹部」,明確宣布以十八大劃線,只要當事人現在不在重要崗位上,比如已經退休的歷屆政治局常委,其腐敗(包括家屬的腐敗)不再查處了。

既然習已對高層網開一面,為何還會有人繼續為《紐約時報》提供線索?只有兩個可能,一是這些資料在楊曉渡5•26講話之前已送出,紐時記者何時發文非線索提供者可控制;二是有人對習的承諾並不放心,務必讓習家族成員的財富曝光,表明高層家庭都一樣,家家涉腐。

只有歷屆政治局常委可享受十八大以前不追究這一特惠待遇,有以下事實可證:登載楊曉渡發言的中紀委網站,同日登載了前湖南省政協副主席陽寶華被調查的消息;港媒亦放風稱前軍委副主席徐才厚全家被控;全國政協副主席蘇榮、山西省政協副主席令政策均被調查。令政策的弟弟令計劃是現任全國政協副主席,長期追隨胡錦濤。

 

習近平與政治高層的幾次較量

習上任一年半以來,主要精力放在反腐與強調堅守意識形態上,人們形容為「三反」,即「反腐、反恐與反西方滲透」,這三項實施起來都不容易,以最得民心的反腐來說,堪稱一波三折,有時看似將奏凱歌,結果又被對手反噬,其對手甚至還派人海外放話,說習連做滿一任總書記都困難,並將今年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前召開當作對習近平不利的訊息。

情況當然沒有那麼糟糕,習的政治對手雖強,逼得習不得不做些妥協,但即使是江澤民,也不具備鄧小平那種兩廢總書記的政治實力,因此雙方只能達成「危險平衡」。

以下是今年以來幾個激烈較量的回合:

 

第一個回合:打擊周永康。

前政治局常委、主管公安與安全部門的周永康「出事」的消息早在去年就不脛而走,他手下的石油系與四川幫悉數入獄。今年3月兩會前夕,頗有來頭的財新網(掌門人是原財經總編胡舒立)發表重頭文章〈周濱家鄉成「康居鄉村」先進典型〉等系列文章,將周濱之父周永康得意之時在家鄉衣錦晝行,家人皆仰仗其「升天」致富,以及「老虎窩」被抄的故事昭告天下,據說其家族斂財高達1,000億人民幣。所有報導給人的印象是兩會期間或者會後就會釋放出周的官方消息,但至今這鍋水還未達到沸點。

歷數下來,大概可以算作周永康對習的反擊的有以下事實:其手下李東生向彭博社釋放出習近平姐姐家的3.6億美元(約22.3億人民幣)家財的故事;國際調查記者聯盟今年發表《中國離岸金融公司調查報告》,其資料可能來自於周系。因資料當中除江澤民、曾慶紅、周永康、朱鎔基四家之外,大都榜上有名。朱家未列,或是其子女未開辦此類公司,或者是提供者為了掩蓋消息來源有意為之。

 

第二個回合:打擊李鵬家族。

這個回合也在今年兩會前夕開始。2月27日,廣州的《時代週報》(第274期)突然發表〈三峽堵「漏」:巡視組公布腐敗問題〉、〈獨家還原三峽集團利益輸送鏈〉等文,尖銳指出:「三峽淪為私人定製的牟利機器才叫人痛心疾首」,「根據巡視組和審計署的報告,三峽集團內部人員多年來利用各種方式侵占國家資產、壟斷公共資源、貪腐浪費、輸送利益,幾乎到達失控的地步」,「甚至個別退休的老領導,也繼續插手其中」。國內媒體都知道,這「個別退休老領導」指的是前國務院總理李鵬。

長期在政治高壓下中生存的中國媒體立刻嗅出其中味道,打蛇隨棍上。緊接著,各大門戶網站都登出:〈南方某媒體追問:插手三峽的退休領導姓甚名誰〉。香港《亞洲週刊》亦於2月底刊發調查報導〈李鵬之女獲海南批地逾百億內情〉,直指李鵬之女李小琳海南圈地、開辦金融離岸公司、幫助其情人黎亮空手套白狼,通過一系列資本運作瓜分中電國際的資產並讓三峽集團花巨資買下其空殼公司。由於李小琳的支持,黎亮在五年間由一個普通的商人成為了資產超過30多億的超級富翁。

但李鵬家族是紅色家族成員,不像周永康那麼好對付。4月上旬,李小琳借香港《文匯報》採訪自我澄清,稱有關她擁有離岸公司並在海南圈地的傳聞都是謠言。然後就有新華社登載〈三峽集團換帥背後〉問世(4月14日),新華網「轉載」〈三峽集團換帥背後:領導層不和幾乎是「公開的祕密」〉,李家終於暫時軟著陸。當然,這憑的不是李家一家的力量,而是江澤民、曾慶紅及一干「老同志們」為保身家兒女而同仇敵愾的結果。

 

第三個回合:曾慶紅及其靠山江澤民出面應戰。

習近平與王歧山反腐行進過急,終於將鐵掃帚伸向曾慶紅的地盤。3月18日中紀委宣稱「將中央駐港澳辦納入監督範圍」,多年來享有不被監察特權的港澳工委被列入中紀委監察之下,4月份又宣布在港央企的貪污及賣國行為(如「洩露國家機密」等)都將受到嚴查。這就觸動了曾慶紅這位在港澳經營多年的「太子黨大哥」。曾當然清楚,香港中資機構的腐敗,幾乎是一抓一個准。再不反擊,聽任習用這種蠶食政策反腐,他與江澤民等「老同志」們將全玩完,因此必須與「老同志」們聯手對抗。

台底動作如何,外界不太清楚。外界能看到的是江澤民與曾慶紅師毛澤東故智,毛通過「暢遊長江」宣示身體健康、大權在握,於是5月14日,曾慶紅在上海市委書記韓正及江澤民兒子江綿恆的陪同下,參觀了上海的韓天衡美術館;接著就是江澤民借與俄羅斯總統普京會面高調現身。這些「明招」輔之以台下的「暗招」,結果就是中紀委副書記楊曉渡發表5•26講話。

 

危險平衡:險在實力的變化無常

楊曉渡講話發表後,立刻有人重彈老調,提出要「大赦腐敗」,即劃定時間線,赦免此前的腐敗,只懲處新滋生的腐敗,以便「與民更始」,共創新局面。提出這一主張的人可能忘了一點:反腐敗早就成了中共內部權力鬥爭的工具,如果讓習近平赦免腐敗,就等於讓他放棄打擊政治對手與約束中共官員的工具,無異於自廢武功,而且將引來民間一片叫罵之聲。基於此,我早就指出,這只是雙方暫時達成「危險平衡」,這種平衡隨時可能打破。

目前達成的這種「危險平衡」能延續多久,得看雙方今後如何互動。習近平要的是「老同志」們今後不再干政,並且讓其家屬金盆洗手,退出金融、國企等重要領導崗位,不再干擾「國家的經濟秩序」,他自己在這方面也作出表率:當年就任上海市委書記一職時,就勸說其弟退出商界;後來又讓其姐姐等家人轉讓資產,退出商界。

但《紐約時報》最近三篇文章一出,表明政治對手仍然惦記著習家,繼續纏鬥。以習近平之強硬性格,絕不會允許人家這樣不斷餵蒼蠅給他吃,所以,今後反腐的走向如何,還在未定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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